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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吉爾平[8]描述英格蘭的森林中的居住者時,說:「闖入者對森林屢屢侵犯,房子和圍欄因此在森林的邊界建立起來」,被「古代森林法認為是嚴重的傷害,可以按照強佔土地的名義給予嚴厲的懲罰,因為這些行為對林鳥活動不利,也對森林造成了傷害」等等。不過我對保護野味和保護森林要比獵人和樵夫更感興趣,好像我自己就是護林官一樣;倘若森林部分被燃燒,哪怕是我自己不小心造成的,那我也深感難受,那種感受要比財產所有者持續得更長久,也更難以得到安慰;還有呢,我看見所有者自己砍伐樹木都會痛苦不堪。

  我多麼願意我的農夫們在砍伐一片森林時,也能夠感覺到某種恐懼,如同古羅馬人在間伐一片神聖的森林(拉丁文是lucum conlucare)或者把樹木砍得稀疏放入陽光時所感覺的那種恐懼,這是因為他們相信那片森林是某些神靈的。羅馬人先贖罪,再祈禱,不管你是男神還是女神,這片森林因你而神聖,願你向我賜福吧,向我的家人賜福吧,向我的孩子們賜福吧,等等。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時代,在這個新的國家,林木究竟還有這樣一種價值,一種比黃金的價值更加持久更加普遍的價值。在我們所有的發現和發明之後,還沒有誰從一堆木料旁邊走過會視而不見。它對我們來說是珍貴的,如同對我們的撒克遜和諾曼祖先一樣。倘若他們是用木料做弓箭,那麼我們則用木料做槍托。米紹[9]在三十多年前就說過,在紐約和費城,木頭燃料的價格「和巴黎最好的木料價格幾乎是一樣的,有時還會超過,儘管這個巨大的首都每年要求三十多萬考得的木頭,周圍又是三百英里耕種的平原」。

  在本鎮上,木頭的價格差不多一直在穩步增長,惟一的問題是,今年的木料價格比去年增長了多少。機械師和買賣人親身到森林裡來不會為別的事情,肯定是在參加木料拍賣會,甚至會出高價獲得砍伐工走後撿殘木的權利呢。現在為止多少年過去了,人們到森林裡尋求燃料和藝術的材料;新英格蘭人、新荷蘭人、巴黎人、凱爾特人、農人和羅賓漢、古迪·布萊克和哈裡·吉爾[10]、世界大部分地方的王子和農民以及學者和野蠻人,大家同樣需要從森林裡獲得幾根木頭取暖和做飯。我離開木頭也同樣生活不下去。

  每個人看著自己的木柴堆都會生出一種愛意。我喜歡把我的木柴堆安置在我的窗戶下面,木柴劈得越碎越能讓我想起伐薪的愉快勞作。我有一把沒人肯要的舊斧頭,冬天閑下來時我便坐在房子向陽那面用它劈碎我從豆田裡挖來的樹樁。一如我犁地時我的趕馬人預言的,它們溫暖過我兩次,一次是我把它們劈開出汗的時候,另一次是它們在火上燃燒的時候,所以說別的燃料是不能給人以更多溫暖的。至於斧頭,別人建議我到村子裡的鐵匠那裡「蘸火」;不過是我給它「蘸火」的,而且,從林子里弄了一根山核桃木給它鑲上了把子,很好使了。即便斧頭是鈍的,但它至少是裝好了的吧。

  幾塊油脂松木算得上一大寶貝了。想一想這種火的食糧在大地的腹內還秘藏著多少,真的很耐琢磨的。前些年,我經常在光禿禿的山頂上「勘探」,因為那裡曾經有過一片油松林,我在那裡刨出過油脂松樹根。它們幾乎是很難摧毀的。三四十年的老根,至少,木心裡邊還是完好的,儘管邊材已經變得不結實了,可外表一層層厚厚的內皮形成一個環狀,與地面相接,離木心有四五英寸。你用斧子和鏟子探索這種礦藏,順著那骨髓一樣的儲藏物,黃燦燦的如同牛肉脂肪,或者如同你挖到了金礦脈似的,深入到地下去了。但是一般說來,我是用樹林裡的幹葉子點火的,它們是我在大雪到來之前儲存下的。青青的山核桃木劈成細條,是樵夫們在林子裡點火的好引柴。過一段時間,我便準備一點這種引柴。村子在地平線上把爐火點燃時,我的煙囪也會冒起一道青煙,讓瓦爾登峽谷各種野生的居民們注意到我醒著——

  青煙生輕翼,伊卡羅斯鳥[11],
  嫋嫋升高空,汝翅被火燒,
  雲雀不歌唱,卻將拂曉報,
  盤旋于屋頂,權當自家巢;
  睡夢正離去,影子巧製造,
  午夜有夢幻,裙裾隨風飄;
  長夜起星紗,白晝成霧罩,
  陰翳遮光亮,氤氳掩太陽;
  香煙屬吾家,出自此爐灶,
  光焰多豁亮,諸神多關照。

  堅硬的青色木柴剛剛劈開,儘管我使用這種柴火很少,它們卻比別的木料更適合我生火。有時候,我在冬日下午外出散步,常會把火燒得很旺;三四個小時返回家裡時,火還在燃燒,火苗呼呼地向上躥。我的房子在我外出時也算沒有空著。好像我在家裡留了一個生氣勃勃的管家婆。住在這房子裡的是我和火呀;一般說來,我的管家婆是值得信賴的。但是,有一天,我在屋外劈木柴,覺得要從窗戶往屋裡看一眼才放心,擔心屋裡什麼東西著了火;在我的記憶中,這是惟一一次我為火的事情特別著急;我就這麼一看,正好看見一個火星迸濺到我的床上,把床燒著了,我趕進去把火撲滅,還好,它只燒掉巴掌大的一片地方。不過,我的房子的位置向陽情況很好,又很避風,房子的屋頂也很低矮,所以我在任何一個冬日的中午都可以暫時把火熄滅。

  鼴鼠在我的地窖裡住下來了,把土豆啃去了三分之一,還在那里弄了一個舒適的小窩,使用的是我泥牆剩下的一些毛髮和牛皮紙;因為即使最有野性的動物也熱戀舒適,熱戀溫暖,和人類是一樣的,它們能從寒冬活下來,正是因為它們對築窩活動倍加用心,一點也不馬虎。我的一些朋友說我到森林裡來住,好像目的就是把自己冷凍起來。野獸只知道弄個小窩,在一個避寒擋風的地方讓自己的身體得到溫暖,而人不一樣,他發現了火,在一個寬敞的隔間裡把空氣籠罩起來,為這地方加溫,而不單靠自己的體溫,他在這裡面營造自己的床,在這裡他可以走來走去而不必穿很多很多的衣服,在冬天保持一種夏天的溫度,又通過窗戶這樣的手段讓陽光登堂入室,點著燈盞把白晝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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