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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記錄三十六

  白紙 基督教的上帝 關於我的母親

  真是奇怪——我的腦袋就像是一頁白紙。我不記得我是怎麼走到那裡的,我是怎麼等候的(我知道我等候過)——什麼都沒有,沒有一個聲音,沒有一張面孔,沒有一個姿勢。似乎我與世界的一切聯繫都被切斷了。

  我只記得當我站在他面前的情形,我嚇得不敢抬起自己的眼睛:我只看到他那雙巨大的鐵鑄的手放在他的膝蓋上。這雙手甚至似乎把他也給壓沉了,把膝蓋給壓彎了。他緩緩地移動著手指。那張臉高高在上,籠罩在迷霧中。他的聲音似乎並不震耳欲聾,而是像一個普通人的聲音,只是從高高的地方傳入我的耳裡。

  「所以——連你也?你,『統一號』的建築師?你原本將會是最偉大的征服者之一,你的名字將會書寫眾一國的歷史嶄新輝煌的一章……而你?」

  鮮血湧上我的腦袋和臉頰。又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只有太陽穴在悸動,和頭頂上那個充滿磁性的聲音,卻一個字都聽不見。直到他不再說話了我才恢復了神志。我看見:那只足有上百噸重的手在移動——緩緩地伸過來——一根手指直指著我。

  「嗯?為什麼你不說話?這件事是否屬實?是叫行刑者嗎?」

  「是的。」我順從地回答道。然後,我清楚地聽到每一個字。他說道:「噢,好嘛!你以為我會害怕這個詞語嗎?你是否嘗試過將它從殼里拉出來,看看裡面是什麼?我來告訴你吧。記住:一座藍山,一個十字架,一群人。有的人——正在上面把一個人鮮血淋漓地釘在十字架上,其他人在下面,哭得眼淚汪汪,正在抬頭仰望。難道你不認為上面那些人扮演著最艱難而又最重要的角色嗎?要不是因為他們,這整出恢宏的悲劇會上演嗎?他們被無知的群眾辱駡,但對於悲劇的作者——上帝——來說,他們更應該得到慷慨的嘉獎。將那些拒絕皈依的人扔到地獄裡慢慢地炙烤折磨的基督教最仁慈的上帝呢?難道他不是一個行刑者嗎?被基督教徒活活燒死在火刑柱上的人的數字比被活活燒死的基督教徒的數字少嗎?但是——你知道的——這位上帝千百年來被稱頌為慈愛的上帝。荒唐嗎?不,恰恰相反:它是人類血液中流淌的不可磨滅的智慧的體現。即使在那個時候——頭髮蓬亂的野蠻人——他們也明白:真實的代數意義上的人性的愛不可避免地是非人性的,真相必然的特徵就是——殘忍。正如火焰不可避免的真相就是它會燒死人。給我看看燒不死人的火。你可以向我爭辯,證明相反的一面!」

  我怎麼能爭辯呢?這些都是(曾經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怎麼能爭辯呢?——只不過我從未能為它們披上如此精彩絕倫堅不可摧的盔甲。我沒有說話……

  「這是表示你認同我的話嗎?那就讓我們進行成人之間的談話,孩子們都上床睡覺了。讓我們暢所欲言。我問你:人們小時候祈求什麼,夢想什麼,渴望什麼?他們渴望有人告訴他們,一勞永逸地得到幸福的真諦,然後用鏈條將他們和幸福捆綁在一起。我們現在所做的,不就是這件事情嗎?古時候的人夢想上天堂……記住,天堂裡的那些人已經無欲無求,不知道何謂憐憫或愛慕。只有被祝福的個體,想像力被切除(這是他們得到幸福的唯一原因)——天使,順從上帝的奴隸……現在,就在我們已經抓住這個夢想的時刻,當我們已經將它攫住(那只手合攏了,如果它捏著一塊石頭,也能把它榨出汁來),當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把獵物剝皮然後瓜分——就在這個當口,你——你……」

  鏗鏘迴響的聲音突然間停住了。我面紅耳赤,就像鐵砧上被鐵錘敲打的鐵塊。那把鐵錘靜靜地懸在空中,等候它的降臨更加恐怖……

  接著,突然間,「你多大了?」

  「三十二歲。」

  「而你就像十六歲的少年那麼天真——十六歲!難道你真的沒有想過,他們——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我肯定我們將從你這裡知道他們的身份——他們需要你只是因為你是『統一號』的建築師,只是為了利用你……」

  「不,不!」我吼叫著。

  那就像舉起你的手並朝一顆子彈吼叫:你仍然聽得見自己那滑稽的「不」字,而子彈已經射穿了你,你已經在地上扭動掙扎。

  是的,是的——「統一號」的建築師……是的,是的……我立刻記起U那張憤怒的臉和顫抖的磚紅色的腮幫子——記起兩人都在我的房間裡的那個早上……

  我清楚地記得:我哈哈大笑,抬起眼睛。在我前面坐著一個禿頭,像蘇格拉底那樣禿頂的男子,光禿禿的額頭上沁滿了細密的汗珠。

  一切都那麼簡單,多麼俗套、簡單、可笑。

  我放聲大笑,然後被笑聲哽住,猛地喘個不停。我用手捂著嘴,沖了出去。

  樓梯、風、潮濕、燈光跳躍的碎片,臉龐——我一邊跑一邊想著:不行!我要見她!一定要再見一面——我要見到她!

  到了這裡又是一片空白。我只記得一件事情——腳。不是人——而是腳。數百隻腳不知從何處掉落在人行道上,毫無節奏地踩踏著,猶如驟雨的腳步。一首歡快的俏皮的歌曲,還有一聲吼叫——或許是沖著我來的——「嘿,嘿!過來,到我們這兒來!」

  接著——一座廢棄的廣場,風刮得正緊。在廣場中央,一台昏暗的沉重的龐然大物——是恩主的機器。我的腦海裡出現了如此奇怪的似乎很不協調的影像:一個白得耀眼的枕頭,在枕頭上有一個腦袋,後仰著,眼睛半閉著,露出甜美的白森森的牙齒……所有這一切都荒唐地恐怖地與恩主的機器聯繫在一起——我知道會是怎樣的情狀,但我仍然不想去看,不想大聲地說出來——我不情願——我不情願!

  我閉上眼睛,坐在通往機器的臺階上。天一定是在下雨。我的臉濕了。遠處某個地方傳來沉悶的喊叫聲。但沒有人聽得見,沒有人聽得見我在哭泣。救救我,讓我擺脫這一切——救救我!

  如果我像古時候的人一樣有母親,我的母親——是的,就是這樣——我的母親。對於她來說,我不是「統一號」的建築師,不是號碼D-503,不是眾一國的一分子,而是一個人——是她自己的一部分,被踐踏、壓迫、拋棄的人……讓我釘十字架,或讓我被釘在十字架上——或許沒什麼兩樣——但她將會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她那張老女人的嘴巴,合攏在一起,長滿了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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