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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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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三十七 纖毛蟲 世界末日 她的房間 早晨,餐廳,坐在我左邊的那個人驚恐地在我耳邊說道:「為什麼你不吃東西?他們都在看著你呢!」 我艱難地逼迫自己微笑。覺得我的臉上似乎出現了一條裂縫:我微笑著——裂縫的邊緣裂得更寬了,讓我覺得愈發疼痛…… 接著,我剛用叉子挑起一小口食物,手一抖,叉子當地一聲掉到盤子上。就在這時,桌子、牆壁、碗碟、空氣——一切都在顫抖,發出叮叮噹當哢嗒哢嗒的響聲。外面傳來巨大的聲響,直沖天際——越過頭頂,越過大樓,緩緩地消失在遠方,化為模糊的小圓圈,就像水面的漣漪。 我看到一張張面孔變得煞白,毫無血色,嘴巴張到一半停住了,叉子停留在半空中。 接著,一切陷入了混亂,脫離古老的軌跡。每個人都跳了起來(不是歌唱讚美詩)——毫無節奏地咀嚼著,匆忙地吞咽著,哽住了,互相拉扯著,「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到底怎麼了?」接著,就像一部曾經和諧運作的宏偉的機器凌亂不堪的碎片,他們蜂擁而下,奔向電梯——樓梯——臺階——隻言片語——就像被風刮走的一封信的碎片…… 其他大樓裡的人也正在擁出來,沒過一會兒,整條大街就像顯微鏡下的一滴水:被囚禁在玻璃般的透明水滴裡的纖毛蟲,慌亂迷茫地沖過來沖過去,上下左右前前後後地奔跑著。 「啊—哈!」是某個人得意的笑聲。在我身前是他的後腦勺,他豎起一根手指指著天空——我清楚地記得那泛黃的粉紅色的指甲和指甲底部的白月牙兒,就像從地平線上升起的月亮。就像跟隨著指南針的方向,數百雙眼睛眺望著天空。 雲朵在逃避看不見的追逐,飛掠著,相互碰撞著,互相傾軋著——在雲朵的影子下,守護者們開著黑色的飛機,黑色的象鼻一樣的觀察鏡懸吊著——在西邊更遠的地方——就像是…… 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明白是怎麼回事。就連比其他人瞭解更多情況的我(真是不幸)也不明白。它看上去像是一大群黑色的飛機:在驚人的高度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快速移動的黑點。它們越來越近,上方傳來沙啞的咕咕作響的聲音——最後,在我們的頭頂上方——是鳥。它們構成的鋒利的黑色銳角三角形覆蓋了整個天空。風暴將它們拋下來,它們棲息在尖塔上,屋頂上,旗杆上,陽臺上。 「啊—哈!」那個得意揚揚的頭顱轉了過來,我看到他是那個額頭低矮的傳信人。但現在他像是變了一個人,從他的眉毛下掙扎了出來,臉上閃耀著明亮的光芒,就像毛髮一樣——長在眼睛周圍,長在嘴唇上,他微笑著。 「你知道嗎?」透過呼嘯的風聲、翅膀的撲騰聲和鳥叫聲,他沖我叫嚷著,「你知道嗎?牆被炸掉了!你明白嗎?」 有人影在閃動,從我們身邊跑過——伸長著腦袋——迅速跑到城裡去,跑進房子裡。在街上,一大群移動很快速但看上去很緩慢(因為他們的重量)的像動過手術的人正朝西邊進發。 我抓住他的手,「聽我說,她在哪裡?I-330在哪裡?她還在牆外嗎?還是說……我必須見她——你聽得見嗎?我要立刻見她,我不能……」 「這兒。」他高興地叫嚷著,像喝醉了酒——露出強健的黃色的牙齒——「她就在這裡,在城市裡,正在行動。噢—呵——我們正在行動!」 我們是誰?我是誰? 在他身邊有大約五十個像他一樣的人——從濃厚的眉毛下掙扎出來,高聲說話,得意揚揚,都長著強健的牙齒。他們張開嘴巴吞咽著風暴,揮舞著足以致命的電動武器(看起來卻似乎沒什麼攻擊性,他們是怎麼弄到這些武器的?)他們朝西邊移動,跟在那些動過手術的人後面,包抄他們——繞道平行的第四十八大道。 我逆著仿佛像緊繃的繩索的風,朝她的方向跑去。為了什麼?我不知道。我磕磕絆絆。空蕩蕩的街道,一座陌生的蠻荒的城市,不停地響著得意的鳥叫,世界末日。透過幾座房子的玻璃牆壁我看到男號碼和女號碼正在不知羞恥地交媾——甚至沒有放下百葉窗,沒有票據,光天化日…… 一座房子——是她的房子。一扇門令人疑惑地打開著。在下面,在控制台處——一個人也沒有。電梯在天井裡卡住了。我氣喘吁吁地順著沒有盡頭的樓梯往上爬。一條走廊。快點——就像輪輻一樣——門上有號碼:320、326、330……I-330,就是這裡! 透過玻璃門我看到了房間裡的一切——到處一片狼藉。一張椅子在匆忙間被碰倒了,四腳朝天,活像一頭死掉的動物。那張床——從牆邊被推開了。在門上,就像被踩爛的飄零的花瓣——是一張張粉紅色的票據。 我彎下腰拾起一張票據,然後又拾起一張,然後第三張,上面都是同一個號碼:D-503。我的號碼出現在每一張票據上,這些都是我的碎片,熔化了,滿溢出來了。這就是剩下的所有東西…… 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忍心它們就這麼掉在地上任人踐踏。我把它們都撿起來,放在桌子上,仔細地碼好,看著這些票據,我哈哈大笑起來。 我以前不知道,但現在我知道,而你也知道:笑聲可以有不同的色彩。它只是你體內的爆炸的迴響。它或許是喜慶的——紅色、藍色和金色的煙花,或是——一個人的身體飛揚的碎片…… 一張票據上有一個不熟悉的名字。我不記得那個號碼了,只記得是字母F。我將所有的票據統統從桌上掃落,再往上面踩幾腳——踩在我自己身上——用我腳跟碾了幾下,然後走了出去…… 我傻傻地坐在門口的走廊裡,傻傻地等候了很久。左邊傳來凌亂的腳步聲。一個老人:那張臉就像一個被刺破的乾癟的皺巴巴的氣球——有什麼透明的東西仍在從眼孔中慢慢地滴落下來。我漸漸明白過來——那是眼淚。直到老人已經走遠時我才如夢初醒,大聲喊道:「等一等——聽我說,你認識號碼I-330嗎?」 老人轉過身,絕望地搖了搖手,繼續蹣跚地走著…… 黃昏時分,我回到家裡。在西邊,天空每隔一秒鐘就會發出淡藍色的痙攣,從那裡傳來沉悶的含糊的轟鳴。屋頂被黑色的碎片覆蓋——那些是鳥。 我躺在床上——睡眠就像一頭沉重的野獸壓在我的身上,使我陷於窒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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