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40)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四〇

　　「我收到了一盒巧克力糖，還有我想臨摹的畫兒。」艾美舉了她的郵件說。

　　「勞倫斯先生寫了張紙條兒給我，請我今晚點燈前去他那裡，他想聽我彈琴，我會去的。」貝絲說道，她與這位老紳士的友誼與日俱增。

　　「好啦，咱們快忙吧，今天得做雙倍的事情，明天才能玩個盡興。」喬說道，已經準備把筆換成掃帚。

　　第二天清晨，太陽窺入姑娘們的房間，預示一個晴好的天氣，順便照徹了屋裡的滑稽場面。每個人都在頭天晚上按自己的想像，為出遊做了些必要準備。梅格的前額上多了一溜兒軟紙小發卷兒，喬大把大把往自己的臉上塗抹冷霜，貝絲帶喬安娜睡在床上，補償即將來臨的分離，艾美最逗了，她把夾子夾在鼻子上，只盼能拉直這令她煩惱的扁平。藝術家通常用這種夾子別畫夾上的畫紙，借用於此，好像倒也恰當，有效果。太陽必是忍俊不禁，綻開笑臉，放射出燦爛光芒，驚醒了喬，她看見艾美的扮相，一聲大笑，喚起了三位姐妹。

　　陽光和笑聲是一個好兆頭，很快，兩邊宅子裡都騷動起來。貝絲最先收拾好，趴在窗前，不斷報告那一邊的動靜，引得正在洗漱的姐姐妹妹笑個沒完。

　　「有人拿著帳篷出來了！我看見巴克太太在往食盒和一隻大籃子裡裝吃的。現在，勞倫斯先生抬頭看天，看風信雞，我真希望他也去。勞瑞出現了，活像個水手——夠帥的！噢，我的天啊！他們來了，滿滿一車人，有個高個子女士，有個小姑娘，還有兩個可怕的男孩兒。一個跛了，可憐的人哪，架著拐杖。勞瑞沒告訴我們這個。快點兒，姑娘們！都要晚了。咦，那不是奈德·莫法特嗎。梅格，你看，他是不是那天我們逛店時，朝你鞠躬的那人？」

　　「沒錯兒。他怎麼來了。我以為他在山裡呢。還有薩莉，她來得正好。你看我行嗎，喬？」梅格有些心緒不寧地問道。

　　「好極了。提提你的裙子，把帽子戴正；那樣翹著太輕佻了，一陣風就得刮跑。好了，走吧。」

　　「嘿，喬！你不是要戴這頂難看的帽子去吧？太滑稽了！你別把自己弄得跟男人似的。」梅格驚道，她見喬拿了紅緞帶，系在勞瑞為了湊趣兒送來的那頂老式來亨闊邊帽上。

　　「正是要戴呢，多棒啊，又輕又大，還能防曬。挺有意思的，只要我舒服，男人就男人唄。」喬說罷，逕自出門，其他人隨後跟上——一夥兒神采飛揚的小姐妹，每人都是夏日裝束，美麗的帽檐下是一張張興高采烈的面孔。

　　勞瑞跑上來迎接，又殷勤地把她們介紹給朋友。草坪成了客廳，一時間喧笑不絕。梅格欣喜地看到凱蒂小姐，雖然芳齡二十，打扮得卻非常簡樸，讓美國女孩子很容易模仿，奈德先生說，他是專門跑來看她，也讓她受寵若驚。喬明白了為什麼勞瑞說起凱蒂來要「撇嘴」，這位大小姐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豔樣子，與其他女孩兒的輕鬆隨和恰成鮮明對照。貝絲觀察了一番新來的男孩子，斷定跛足的一位並不「可怕」，他舉止文雅，但身體衰弱，為此，她決心待他和善些。艾美發現格蕾絲是個很有教養，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兒，她倆相互沉默地打量了幾分鐘後，一下成了要好的朋友。

　　帳篷、午餐和槌球器具已經預先送走，眾人很快動身，兩條小船並排推離岸邊，留下勞倫斯先生在岸上揮動帽子送別。勞瑞和喬劃一條船，布魯克先生和奈德劃另一條，弗雷德·沃恩，雙胞胎兄弟中不安分的那位，蕩了一隻舢板，像只水蠍一樣竄來竄去，攪得兩條船上連聲驚叫。喬的怪異的大帽子，還真的頗有用途，它先是引來一片笑聲，打破了最初的生分，隨後，在她划船時，忽閃忽閃的，掀動一股清風，照她的話說，萬一碰上下雨，還能給大家當傘用。凱蒂好奇地瞧著喬的一舉一動，聽她船槳脫手時驚呼「我的老天爺！」而勞瑞呢，換位時絆了她的腳，她脫口說道：「傷著沒有，老兄？」就更是叫她吃驚。不過，她戴上眼鏡，觀察了一會兒這個古怪的女孩兒後，認定「她毛毛糙糙，但很聰明」，遂坐在那裡向她微笑。

　　梅格坐另一條船，愜意地找好一個位置，恰與兩位劃手面對面，兩位男士自然喜不自禁，以非同尋常的「熟練和靈敏」蕩槳搖船。布魯克先生是個嚴肅、沉默的年輕人，俊秀的褐色眼睛，圓潤的嗓音。梅格喜歡他的沉穩，把他看做是一本活字典，隨時可以請教百科知識。他很少同梅格講話，卻時不時呆呆看她，梅格知道他對自己必無惡意。奈德正上大學，自然擺出了大學新生照例不可免的矜持派頭。他不聰明，但脾氣夠好，陪人野餐再合適不過了。薩莉·加德納淨顧了別弄髒她的凸花裙子，順便也同橫衝直撞的弗雷德說幾句話，貝絲則因為弗雷德的惡作劇，一路上戰戰兢兢。

　　岸邊距芳草地不遠，但到他們抵達時，帳篷已經搭好，球門也支架起來。眼前綠草萋萋，碧色宜人，綠地中央聳了三棵大橡樹，枝柯擁攢，闊大如傘蓋，還有一條當做槌球場的平整草坪。

　　「歡迎光臨勞倫斯營地！」他們下船後，年輕的東道主歡快地致意。

　　「布魯克是司令官，我是軍需官，你們是大小副官。女士們呢，都是貴賓。帳篷專為你們而設，那棵大橡樹下是你們的客廳，這棵是餐廳，剩下的那棵是營地的伙房。現在，趁天兒還不熱，我們先來打球，然後埋鍋造飯。」

　　弗蘭克、貝絲、艾美和格蕾絲坐下來，觀看其他八個人決戰草場。布魯克先生挑了梅格、凱蒂和弗雷德，勞瑞挑了薩莉、喬和奈德。英國人身手不凡，但美國人打得更好，仿佛受了「獨立精神」^①的激勵，自是寸土必爭。喬與弗雷德有些小小的衝突，一度險些吵起來。喬已經通過了最後一個球門，但一擊失手，陣腳大亂。弗雷德緊隨其後，輪到他了，他出手一擊，球劃門而入，落在界外一英寸處。大家都從遠處跑來想看看仔細，他用腳尖輕輕一撥，球回到界內一英寸處。

　　﹛① 1776年，北美各殖民地代表簽署並通過《獨立宣言》，宣佈脫離英國而獨立，成立美利堅合眾國。﹜

　　「我進了！現在，喬小姐，我要早你一步，率先回營了。」年輕的紳士得意地晃著他的球槌準備擊球。

　　「你用腳推的，我看見了，該我擊球了。」喬厲聲說道。

　　「我肯定沒動它，也許是它自己骨碌的，但這並不犯規，請站開一點兒，看我怎麼奪標。」

　　「我們美國人不耍賴，如果你好意思，就請便吧。」喬氣憤地說道。

　　「誰不知道，美國佬擅長使詐，去你的吧！」弗雷德反唇相譏，一記貼擊，將喬的球撞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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