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63)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六三

　　▼第二十章　密談

　　母親和女兒的團圓，我想我實在難以描述，這種場面感人至深，卻無法形諸筆墨，不妨留給讀者自己去想像，只需說，此刻舉家歡暢，其樂融融。梅格實現了她的溫馨願望，當貝絲從病後復原的昏睡中醒來，第一眼看到的的確是那朵小小的玫瑰和媽媽的面容。她身體虛弱，無力歡騰，只能微笑著偎在媽媽慈愛的懷抱裡，多少天來的渴望終於得到滿足，隨後又沉沉睡去，夢中仍然緊緊抓住媽媽。姑娘們在一旁陪著，因為媽媽不肯鬆開貝絲那只瘦弱的小手。漢娜找不出別的法子表達她的激動，為風塵僕僕的旅人「整治」了一桌豐盛的早餐，梅格和喬像兩隻反哺的鸛鳥一樣給媽媽餵食，聽她娓娓敘說爸爸如何轉危為安，布魯克先生如何自告奮勇留下來照料他，暴風雪如何耽擱了回家的行程，她下車時又是如何的疲憊、焦急、寒冷，而勞瑞開朗的笑容頓時給了她莫大安慰。

　　多麼奇特而又愉快的一天！戶外太陽明晃晃的，笑語喧喧，好像所有人都走上街頭，迎接冬季的頭一場雪，屋裡靜悄悄的，一夜煎熬，每個人都精疲力盡，倒頭睡下，家中沉靜得像是在度安息日，只有漢娜守在門口打瞌睡。梅格和喬幸福地卸下了肩上的重擔，閉上眼睛睡了，仿佛驚濤駭浪後倖存的小船，平安地停泊在寧靜的港灣。馬奇太太守在貝絲身邊寸步不離，只坐在椅子上歇息，但時不時驚醒過來，凝視她的孩子，觸摸她，思緒萬千，像是一個守財奴面對失而復得的寶藏。

　　與此同時，勞瑞跑去安撫艾美，故事講得天花亂墜，這回，輪到馬奇阿婆「抽抽搭搭」了，再沒囉嗦「我早就說過」一類的話頭。艾美倒顯得很堅強，看樣子在小禮拜堂裡的沉思有了結果。她很快擦乾眼淚，耐著性子沒吵著要去見媽媽，勞瑞誇她是個「了不起的小婦人」，老太太也衷心附和，這會兒的艾美，想都沒想那枚綠松石戒指。甚至波利似乎也受到感動，稱她為「好姑娘」，願她福大命大，還低聲下氣地懇求道：「來吧，一塊兒去散步，親愛的。」她當然願意出門去享受冬日的陽光，但看到勞瑞儘管強自支撐，仍然止不住困意，就勸他先到沙發上休息，她去給媽媽寫個紙條。這紙條一寫就寫了好半天，待她轉回來時，勞瑞已經躺倒酣然入夢，雙臂枕在頭下，馬奇阿婆拉上了窗幔，閑坐在一旁，臉上露出少有的慈祥。

　　過了一會兒，她們開始琢磨他會一覺睡到天黑，沒準兒這還真有可能，要不是艾美看見媽媽，一聲大叫，驚得他一骨碌爬起來。那一天，這座小鎮或許有許多快樂的小姑娘，但照我看來，艾美怕是她們當中最快樂的一個了，她坐在媽媽膝前，講述她的磨難，媽媽的微笑和撫摸，給了她最好的補償。兩人還去了艾美的小禮拜堂，聽罷艾美的解釋，她沒有表示反對。

　　「其實，我倒是很贊成，親愛的。」媽媽一一看過塵封的念珠、破舊了的小書和冬青環繞的美麗畫幅後說道，「遇到煩惱或悲哀時，有個去處可以靜一靜，確實不錯。人的一生中，總有難過的時候，只要我們找到正確的指引，就能挺過去。我想我的小姑娘是明白了這一點？」

　　「是的，媽媽，等回家後，我打算在大房子的一角擺上我的書，還有我用心臨摹的這幅畫。那女人的臉我畫不好，她太美了，怎麼也畫不出來，但那嬰兒畫得不錯，我真的很喜歡。我常想『主』也曾是個小孩，這樣一來，仿佛他離我不遠，我就有勇氣了。」

　　艾美指指坐在聖母膝上的聖嬰，馬奇太太瞧見她手上的什麼東西，不覺得笑了。她沒有吭聲，但艾美明白那眼神，稍停片刻，認真說道：

　　「我想和你說來著，但是我忘了。阿婆今天給了我這戒指，她把我叫到跟前，吻吻我，把戒指戴到我手上，還說我是她的驕傲。戒指太大了，她給了我這個可笑的托兒。我喜歡都戴在手上，媽媽，行嗎？」

　　「都很漂亮，不過我以為，你還太小，這些裝飾不適合你，艾美。」馬奇太太說，瞧了瞧女兒渾圓的小手，食指上戴了一枚天藍寶石戒指，扣了一個合掌狀的精巧的鍍金托兒。

　　「我保准不虛榮。」艾美說，「我喜歡它，不光是因為它漂亮，它就像故事裡那個女孩兒的手鐲，還能時時提醒我。」

　　「提醒你不忘馬奇阿婆？」媽媽笑了說道。

　　「不，是提醒我不要自私。」艾美說得非常誠懇，媽媽不再笑，轉而認真聽取她那些天真的想法。

　　「最近我對身上背的那一口袋『毛病』想了很多，自私就是最大的毛病，我想盡力克服掉。貝絲就不自私，因此人人都愛她，都為可能失去她而難過。要是我病了，人們都不會有一半難過，我也不配，但我希望有很多朋友愛我，惦記我，所以我得努力，像貝絲一樣。我說不準就忘了自己的決心，如果有個東西時常提醒我，我覺得我會做得更好。可以這樣試試嗎？」

　　「好吧，雖然依我看，你說的房間那一角的擺設才更管用。戴著你的戒指吧，親愛的，盡力去做就是了。打起精神，寶貝兒，我們很快就會接你回家。」

　　那天晚上，梅格給爸爸寫信，報告旅人平安到達，喬溜到樓上貝絲的房間，媽媽還坐在原地，她站在一邊，用手抓撓短髮，神色不定。

　　「有什麼事嗎，親愛的？」馬奇太太伸出手，親切地問道。

　　「媽媽，我想和你談談。」

　　「是談梅格？」

　　「你猜得真准！不錯，就是她，雖然事情不大，但我心裡很亂。」

　　「貝絲睡著了，說話小點聲，好了，告訴我吧。不是那個莫法特來過吧？」馬奇太太有些嚴厲地問道。

　　「沒他什麼事兒，他要是來了，我非給他吃閉門羹。」喬坐到母親膝前說道，「今年夏天，梅格在勞倫斯家落下一雙手套，後來只找到一隻。我們都沒在意，還是特迪告訴我，它在布魯克先生那裡。他把手套裝在上衣口袋裡，有一次掉出來，特迪笑他，布魯克先生承認，他喜歡梅格，又不敢表白，她那麼年輕，他又窮。你說，這事情是不是很糟糕？」

　　「你覺得梅格喜歡他嗎？」馬奇太太急切地問道。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