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70)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七〇

　　▼第二十三章　馬奇阿婆歪打正著

　　就像蜂群擁簇著蜂王，第二天，母親和女兒們還圍了馬奇先生轉，事事都顧不上，只管候在一邊，聽他說話，這位新來的病號險些淹沒在似水柔情中。他倚在貝絲安歇的沙發旁的大椅子上，另外三個姑娘圍攏過來，漢娜也不時探探頭，「瞧一眼這好人」，此刻，他們其樂融融，似乎再沒有缺憾。但總像是少了點什麼，年長的覺察到了，雖然沒人說破。馬奇先生和馬奇太太目光不離梅格，不時焦慮地對視一眼。喬會突然沉下臉，大家見她對著布魯克先生遺在門廳的雨傘揮拳頭。梅格心不在焉，羞澀靦腆，不聲不響，聽到門鈴聲響就驀然一驚，有人提起約翰她也會羞紅臉。艾美說：「人人好像都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靜不下心來，這真奇怪，爸爸不是已經平安歸來了嗎？」天真的貝絲直納悶兒，不知鄰居為何不像往常一樣串門兒了。

　　勞瑞下午路過，看見窗前的梅格，頓時像是中了邪似的，單膝跪在雪地上，捶胸脯，揪頭髮，還雙手緊握，仿佛在苦苦哀告。梅格要他規矩一點，趕快走開，他掏出手帕擰擰假想中的眼淚，踉踉蹌蹌轉過牆角，一副悲慟欲絕的樣子。

　　「那傻小子什麼意思？」梅格咯咯笑著，裝作懵懂地問道。

　　「他是在向你演示，你的約翰將會如何如何。夠動人的，是吧？」喬冷冷地說道。

　　「什麼時候成了我的約翰，不是這樣的。」梅格說道，但她的聲音纏綿，好像是在愉快地品味這幾個字眼兒，「求你別折磨我，喬，我說過我對他不感興趣，不用再多說了，當然，我們還會像以前一樣友好往來。」

　　「做不到了，有些事情已經說出口，勞瑞的惡作劇出賣了你。我不傻，媽媽也看出來了。你完全不是以往的你了，離我好像越來越遠。我不想折磨你，會像個男子漢一樣面對現實，但總得有個結果吧。我討厭拖拖拉拉，你要是有心，就利索點，趕快做個了結。」喬惱怒地說。

　　「他不張口，我又能說什麼，可他不會張口的，因為爸爸說了，我太年輕。」梅格說道，怪異地笑笑，埋頭在她的針線活上，顯然並不同意爸爸的想法。

　　「就算他張口，你也不知道說什麼，只能抹眼淚，臉紅，由著他的意思，不會幹乾脆脆道出個不字。」

　　「我不像你想的那麼愚蠢，軟弱。我當然知道我該說什麼，我都琢磨過了，不會給人問個冷不防。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事應該有個準備。」

　　梅格下意識地擺出了一本正經的樣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煞是可愛，喬不由得笑了。

　　「能告訴我你準備怎樣說嗎？」喬的問話多了些敬意。

　　「有什麼不能。你已經十六歲，可以信得過了，況且，我的經驗今後對你或許有用，你也會碰上這類事兒的。」

　　「最好碰不上。看著別人談情說愛挺好玩兒的，我可不想跟個傻子似的捲進去。」喬戒懼地說道。

　　「未必就是傻子，只要你非常喜歡一個人，他也喜歡你。」梅格望著窗外的小徑，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夏日的黃昏，小徑上常見有戀人並肩走過。

　　「我想你會把這番話說給那男人。」喬說道，冒失地打斷了姐姐的遐想。

　　「噢，我只能平靜但乾脆地告訴他，『謝謝你，布魯克先生，你當真很好，可我同意爸爸說的，我太年輕了，現在不宜答應什麼，請不要再提此事，我們還是繼續做朋友吧。』」

　　「謔，挺瀟灑的，嘴硬罷了！我不信你會這麼說，就算你說了，管保他也不肯罷休的。他要是像書中遭拒絕的戀人一樣沒完沒了，你就屈服了，免得傷了他的心。」

　　「才不會呢！我就告訴他我的心意已決，然後莊嚴地走出這間屋子。」

　　梅格邊說邊站起身來，正準備操練一番如何莊嚴離去，門廳傳來腳步聲，嚇得她連忙奔回座位上，埋頭忙活，好像她的生計就靠了限期完成這點針線。喬忍住笑意，聽有人輕輕叩門，上前把門打開，面無表情，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意思。

　　「下午好。我來拿雨傘，捎帶看看你父親今天怎樣了。」布魯克先生說道，看看這位的臉色，又看看那一位，不免有點惶惑。

　　「挺好的，在衣帽架上，我去取，告訴他你來了。」喬口不擇言，一時也分不清哪是爸爸，哪是雨傘，說罷轉身溜走，給梅格留下個發表演說，顯示莊嚴的機會。她的身影剛剛消失，梅格已經低頭走向門口，口中囁嚅：「媽媽想見你，請坐，我去叫她。」

　　「請別離開。我很可怕嗎，梅格麗特？」布魯克先生傷心的樣子，令梅格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很對不起人的事情。她的臉一直紅到額頭的髮際，因為他以前從沒叫過她梅格麗特，奇怪的是，她聽著也挺入耳。她急於表明自己的友好和輕鬆，伸手做了個信賴的姿態，親熱地說：

　　「你對爸爸這麼好，怎麼會可怕呢？我剛想感謝你呢。」

　　「我能告訴你如何感謝嗎？」布魯克先生說，雙手握住她的小手，低下頭，褐色的眼睛深情地望著梅格，梅格不由得心慌意亂，又想跑走，又想留下來聽他說話。

　　「噢，請不要說，不說更好些。」她說道，試著想把手抽出來，雖然嘴上否認，但看來還是怕了。

　　「我不會糾纏你。我只想弄明白，你對我是不是多少有一點在意，梅格。我當真愛你，親愛的。」布魯克先生溫柔地說道。

　　這會兒該是平靜而乾脆地發表演說的時候了，但梅格錯失良機。她忘了剛才預備下的每一個字，回答說：「我也不知道。」聲音之細微，迫得約翰只得彎下身來，捕捉她的愚蠢的答話。

　　他似乎認為費這力氣是值得的，心滿意足地笑笑，感激地握握那只綿軟的小手，耐心勸說道：「你願意試試找出答案嗎？我太想知道了，我已經無心做事情，除非搞清楚我最終是否能得到那獎賞。」

　　「我還年輕。」梅格喃喃地說，奇怪自己為何心裡怦怦跳，但又為此感到欣喜。

　　「我可以等待，與此同時，你也能學著喜歡上我。這功課很難嗎，親愛的？」

　　「我要是打算學，就不難，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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