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74)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七四

　　雇人來做所有這些事情，難免永遠都不知道失去了什麼，最平凡的家務，如果愛心滿滿地親自動手，都會變得美妙。對這一點，梅格發現了太多證據，她小窩裡的所有東西，從廚房裡的滾筒擀杖到小客廳桌子上的銀花瓶，處處都顯露了家庭的溫馨和細膩的先見之明。

　　他們一起規劃未來，是多麼快樂的時光，購物之旅，是多麼地鄭重其事，他們犯下的錯誤，有多麼可笑，勞瑞沒頭沒腦地討價還價，又引起了多麼喧騰的笑鬧。這位年輕的紳士喜歡開玩笑，雖然將近大學畢業，卻仍然是個大男孩。他近來的怪念頭是在每週拜訪時為年輕的主婦帶去一些新奇的、實用的、匪夷所思的物件兒。有時是一袋花裡胡哨的晾衣夾，有時是一個美妙的肉豆蔻切絲器，第一次試用就散架了，有時是一包刀具清潔劑，結果毀了所有的刀具，接下來是一個吸塵器，從地毯上扯下絨毛，留下塵灰，要麼是省時省力的肥皂，能把皮膚從手上粘下來，要麼是萬無一失的黏合劑，不黏任何東西，只黏受騙上當的買家的手指頭，還有各種各樣的錫製品，從玩具儲錢罐，到奇妙的洗滌器，它可以利用蒸汽清洗東西，但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爆炸。

　　梅格徒勞地央告他住手。約翰笑話他，喬稱他為「土豆先生」。他執迷於炫耀「北方佬」的聰明才智，只想看到他的朋友們陳設齊整。所以，每星期都會弄出一些新花樣。

　　終於，一切都安排妥當，艾美甚至為不同顏色的房間搭配了不同顏色的肥皂，貝絲也為第一頓飯擺放好餐具。

　　「滿意沒有？是不是有個家的樣子了，你不覺得在這裡會很幸福嗎？」馬奇太太問，她和女兒挽著手巡視新王國，兩人膩在一起，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依戀對方。

　　「媽媽，是的，我太滿意了，謝謝你們所有人，我太高興了，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那神情，要比話語更能表達她的心情。

　　「要是再有一兩個用人，那就圓滿了。」艾美從小客廳裡走出來說，她一直在那兒忙著決定青銅的墨丘利^①像到底是擺在陳設架上還是擺在壁爐臺上更好些。

　　﹛① 羅馬神話中的眾神之一，在奧林匹斯山擔任宙斯和諸神的使者和傳譯，又是司畜牧、商業、交通旅遊和體育運動的神。﹜

　　「媽媽和我說過這事兒了，我決定先試試她說的法子。有勞姍裡裡外外幫我打理，我也忙不到哪兒去，留點家務，免得我變懶惰，還會想家。」梅格平靜地回答。

　　「薩莉·莫法特有四個用人呢。」艾美說。

　　「梅格要是有四個用人，這屋子也裝不下啊，先生和太太只能住到花園裡。」喬突然闖進來，她裹著一件藍色圍兜圍裙，正在最後一遍擦亮門把手。

　　「薩莉不是窮人的妻子，女傭多，才配得上她的大宅子。梅格和約翰謙卑地開始，我倒覺得，小房子帶來的幸福，不會少於大房子。像梅格這樣的女孩，如果除了穿衣打扮，吩咐下人，聊聊八卦外，再沒有別的事情可做，那可是個絕大的錯誤。我剛結婚時，常常想衣服穿破了，扯了口子，這樣我還可以開心地做些針線活兒，因為我煩透了整日鉤花邊或者擺弄手帕。」

　　「那你何不去廚房鼓搗做飯，薩莉說她去那裡就是為了給自己找個樂子，不過她從來做不好，僕人們都笑話她。」梅格說。

　　「後來我去了啊，不是去『鼓搗』，是想跟著漢娜學習如何做事，用人才不會嘲笑我。開始像一場遊戲，但最後，我真的很慶倖我不僅有此意願，還有能力為我的小女兒們烹煮營養豐富的飯菜，何時我雇不起幫手，也能夠靠自己應對。你是從另一端開始的，梅格，親愛的，你現在學到的東西，到約翰成了有錢人，會派上用場，一所宅子，不管多麼豪華，女主人都該知道如何去料理，如果她希望用人盡心竭力。」

　　「是的，媽媽，我相信這一點。」梅格說，恭敬地聆聽指點，女人們聊起各種有趣的持家話題，時常滔滔不絕。片刻工夫，她們上樓時，梅格看著收拾得井井有條的亞麻織品壁櫥，又補充說：「你知道，在這個小家裡，我最喜歡這一間。」

　　貝絲在那裡，把雪白的織品齊整地羅列在櫥架上，滿意地端詳眼前漂亮的陣列。梅格說話時，三個人都笑了，因為那個亞麻壁櫥就是個有趣的典故。馬奇阿婆曾說過，梅格如果嫁給那個布魯克，就別想從她這兒得到一分錢，當時間平息了她的憤怒，讓她後悔自己的誓言時，馬奇阿婆可就為難了。她從來說話算數，只有挖空心思地琢磨如何轉圜，最後想出了一個自以為得計的辦法。弗洛倫絲的媽媽卡羅爾太太遵命訂購了一批家居和餐室亞麻織品，又縫上首字母標記，作為禮物送給梅格，所有這些都一一照辦，但秘密還是洩露了，全家人都覺得可樂，因為馬奇阿婆裝作毫不知情，一口咬定只能給第一位新娘早先答應過的老式珍珠串。

　　「我喜歡看到這種家居品位。我有個年輕朋友，成家時只有六床被單，但是她有幾盞指碗^①，這就讓她心滿意足了。」馬奇太太摩挲著挑花臺布說，她對臺布的雅致，透出女性由衷的讚美。

　　﹛① 就餐時洗手指的器皿。﹜

　　「我可是一個指碗都沒有，但這個『排場』，夠我一生受用的了。」漢娜說道。梅格看上去很滿意，倒也理應如此。

　　「土豆來了。」喬在樓下喊道，眾人一起下樓迎接，在她們平靜的生活裡，勞瑞每星期的訪問是件大事。

　　一個身材高大，肩膀寬寬的年輕人，理了平頭，戴一頂寬簷氊帽，穿一件松垮的外套，大步沿街走來，甚至不耐煩推開院門，抬腿跨過低矮的柵欄，徑直走向馬奇太太，兩臂張開，熱情洋溢。

　　「我回來了，媽媽！是的，一切都好。」

　　這後半截話是對年長女士看到他時關切神情的回復，明亮的眼睛坦然面對，這個小儀式像往常一樣，以慈母般的吻結束了。

　　「這個送給約翰·布魯克太太，致以手工藝者的祝賀和讚美。貝絲，祝福你！喬，你讓我刮目相看。艾美，作為一個單身女士，你可是有點太漂亮了。」

　　勞瑞說著話，順手遞給梅格一個牛皮紙包，扯扯貝絲的發帶，一邊端詳喬的圍兜圍裙，一邊誇張地調笑艾美，然後挨個兒握手，屋裡隨之七嘴八舌喧鬧起來。

　　「約翰去哪兒了？」梅格焦急地問。

　　「半路上停下，去取明天的證書，太太。」

　　「上次比賽誰贏了，特迪？」喬問道，她雖然已經十九歲了，對適合男子的運動始終興趣不減。

　　「當然是我們了。真希望你能在現場看看。」

　　「可愛的蘭德爾小姐怎樣了？」艾美狡黠地一笑問道。

　　「比以往更兇殘。沒看我日漸憔悴嗎？」勞瑞啪地拍拍自己寬闊的胸膛，誇張地歎息一聲。

　　「這是什麼把戲？拆開包裹看看，梅格。」貝絲說，盯著捆得一棱一棱的紙包，好奇地說。

　　「有用的東西，放在家裡，防火，防賊。」勞瑞說，隨著一個守夜人用的報警器顯現，姑娘們笑成一團。

　　「梅格太太，要是約翰出門在外，你給嚇著了，只需站到前窗搖動這個，鄰居一下子就會警覺。好東西，不是嗎？」勞瑞說著試了試報警器的威力，姑娘們都捂上了耳朵。

　　「謝謝諸位！說到感激，我想起，你得感激漢娜，要不是她，你的婚慶蛋糕就毀了。我和它一道進入家門，不是漢娜挺身阻攔，我會挑一塊嘗嘗，它看上去太誘人了。」

　　「真不知道你多會兒才會長大，勞瑞。」梅格一副主婦的口吻說道。

　　「我盡全力，夫人，但是恐怕不能長得再大了，在這個退化的年代，男人大概也只能長到六英尺。」年輕的紳士回答，他的個頭和枝形吊燈差不多高。

　　「我想在這個整潔的新房裡吃任何東西都是一種不敬，可我餓極了，所以我提議休會。」他隨即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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