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93)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九三

　　▼第三十章　回報

　　切斯特夫人籌辦的集市是如此講究，別開生面，這一帶的年輕女士如果應邀佔據一個展臺，會感到非常榮耀，人人都很關心此事。艾美受到邀請，但喬被冷落了，這對大家都是件好事，因為她在人生的這個階段，總是一副雙手叉腰的高傲樣子，還得經受很多次打擊，才會隨和下來。人們全然無視這個「傲慢、枯燥的傢伙」，而艾美的才華和品位在藝術展臺前得到了充分肯定，她竭盡全力去準備，確保做出恰如其分的寶貴貢獻。

　　直到集市開張的前一天，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然後發生了一場小衝突，二十五六位女士聚在一起，老少鹹集，各有各的脾氣和成見，衝突幾乎是無法避免的。

　　梅·切斯特對艾美心存妒忌，因為艾美比她更受歡迎，剛巧在這會兒，發生了幾件小事情，加劇了這種情緒。艾美精緻的鋼筆畫搶了梅的彩繪花瓶的風頭——這是第一根刺。另外，人見人愛的都鐸在一次晚會上四次與艾美共舞，只有一次是與梅——這是第二根刺。但讓她耿耿於懷，引發她不友善行為的事情則是耳邊一些貌似體貼的流言蜚語，說馬奇家的姑娘們在蘭姆家取笑她。這一切按說都該怪喬，因為她頑皮的模仿惟妙惟肖，人人心領神會，而愛說愛鬧的蘭姆家的孩子又讓這個玩笑廣為傳播。然而，當事人卻始終渾然不覺，結果，事發之時，艾美的驚詫可想而知。那是在集市的頭天晚上，艾美正在給她漂亮的展臺做些最後的裝點，切斯特太太——她對女兒被人嘲弄當然氣惱——用一種平淡的口吻冷冷說道：

　　「親愛的，我發現姑娘們對我把這張展臺留給旁人，而不是我的女兒，好像有些情緒。這張展臺最突出，也有人說是最引人注目，她們又是集市的主要籌辦者，所以最好還是讓她們來使用這個展臺。很抱歉，但我知道你熱心參與，不會計較這一點點得失，你會另有一張展臺，如果你願意。」

　　切斯特夫人原以為這幾句門面話說來很容易，但此時此刻，面對艾美充滿驚訝和煩亂，直直望著她的信任的目光，竟然難以說得輕鬆自然。

　　艾美覺得這背後有些蹊蹺，但又猜不出問題何在。「也許你根本不想給我一張展臺？」她輕聲說道，感覺受到了傷害，並明白表露出來。

　　「好了，我親愛的，別不高興。這不過是權宜之計，你看，我的女兒們理應佔先，這張展臺被認為很適合她們。我認為它對你也合適，非常感謝你把展臺佈置得這麼漂亮，但當然，我們不好非要堅持個人的意願，我保證在別處為你張羅一個好位置。你喜歡這張花卉展臺嗎？小姑娘們原本占下，又打了退堂鼓。你可以把它佈置得花團錦簇，你知道，花卉展臺總是很受矚目的。」

　　「尤其是男士們啊。」梅插嘴道，她的表情讓艾美如夢初醒，明白了自己為何突然受到冷遇。她憤怒地漲紅了臉，但沒有再去理會女孩的挖苦，反倒以出人意料的和氣口吻答道：

　　「就按你說的做好了，切斯特太太。如果你高興，我這就搬離展臺，去照料花卉。」

　　「你願意的話，可以把自己的東西挪到新的展臺上。」梅開口說道，她看著艾美精心製作，佈置優雅的漂亮的擱架、彩繪貝殼和古香古色的燈飾，心裡略感不安。她是出於善意，但是艾美誤解了她的意思，衝口說道：

　　「哦，當然了，如果礙著你的事。」她把自己的製作胡亂兜到圍裙裡，轉身離去，覺得自己和她的藝術品遭受了不可容忍的羞辱。

　　「看吧，她瘋了。哦，天啊，我真希望沒有請你來說這事，媽媽。」梅說，沮喪地看著空空蕩蕩的展臺。

　　「女孩子一會兒要吵，一會兒又好。」她的母親回答道，她對自己在這場糾紛中扮演的角色感到有點羞愧，她也理應感到羞愧。

　　小女孩們興高采烈地接納艾美和她的寶貝們，那份熱情多少緩解了她的氣惱，她開始埋頭工作，決心不能在藝術上成功，就靠花卉來取勝。但似乎事事都與她作對。天色已晚，她很疲憊。人人忙於自己的一攤事情，顧不上幫忙，小姑娘們又只能添亂，像紮堆兒的喜鵲一樣嘰嘰喳喳，大驚小怪的，為了維持最完美的格局，笨手笨腳地製造了許多混亂。常青拱門搭好了，卻不能穩固矗立，歪歪扭扭的，花卉裝滿懸掛的吊籃後，眼見得要傾倒在她頭上。她最精緻的瓷磚畫濺上了污水，在愛神丘比特的臉頰上留下黑褐色的淚滴。她使用錘子敲打時，碰傷了雙手，在通風處還受了涼，這最後的磨難讓她對明天充滿疑懼。任何遭受過類似磨難的姑娘們，讀到此處，都會同情可憐的艾美，祝願她大功告成。

　　那天晚上在家中，聽她講述自己的遭遇，人人都很憤怒。母親說這太可恥了，但又稱讚她做得對。貝絲宣佈她堅決不會去集市捧場，喬問她何不搬上她所有漂亮的東西，一走了之，看那些刻薄的人又該如何是好。

　　「她們刻薄，並不是我也要刻薄的理由。我討厭這樣的事情，我當然有權感到受傷，但我就是不想表現出來。不出口傷人，不惱羞成怒，這樣才會讓她們感受更深。你說呢，媽媽？」

　　「這樣就對了，寶貝。以德報怨永遠是最好的，雖然有時候做起來並不容易。」母親說道，那口吻，分明是一位深諳說教與踐行之間區分的過來人。

　　儘管難免會生出種種氣惱和報復之心，但艾美第二天一直克制自己，決心靠善良來化解嫌隙。她一開始就做得很好，這多虧了一個無聲的警示，它來得意外，時機卻恰好。那天早上，小女孩們在前廳裝飾花籃，她忙著整理展臺，順手拿起她的精心之作，一本小書，古樸的封面是父親在他的收藏中翻出的，書中的羊皮紙頁上，她為不同部分的文字作了華美的裝飾。她帶著完全可以理解的驕傲，一頁頁翻動這本裝幀精巧的小書，目光落在一行引人深思的詩句上。書頁四周，明麗的紅、藍和金色的蔓葉花飾，襯托著上上下下那些善良的小精靈，正在荊棘和鮮花叢中相互幫助，內裡文字寫道：「汝要愛人如己。」

　　「我本該做到，但我沒有。」艾美想，她的目光從明豔的書頁移到大花瓶後面愁眉苦臉的梅，大花瓶填補不滿艾美那些精美製作一度佔據的空間。艾美佇立片刻，翻動著手中的書頁，在每一頁上都讀到一些對怨憤和忌刻心境的委婉規勸。在街頭、學校、辦公室或家裡，每天都有人無意識地充作牧師，給予我們明智而誠懇的啟示。即使是一張集市的展臺也可能成為一個講壇，只要它能講出永不會過時的富有教益的箴言。此時此地，那句詩文像一次簡短的佈道，觸動了艾美的良知，她做了我們許多人經常做不到的事——把箴言銘記在心，並立即見諸行動。

　　一群女孩子們圍在梅的展臺前，欣賞那些漂亮的物件，議論銷售女郎的變更。她們壓低了聲音，但艾美知道是在談論她。只聽過一面之詞，就據此品評他人，這並不令人愉快，但她已是別一種心境，現在就有機會證明這一點。她聽到梅悶悶不樂地說：

　　「怎麼辦呢？沒有時間再去折騰其他了，我不想弄些零七八碎的東西充數。早先展臺佈置得好好的，現在全毀了。」

　　「我敢說，如果你要求，她會把它們放回來的。」有人建議道。

　　「事情鬧成這樣，我怎麼張得開口？」梅答道，話沒說完，艾美愉悅的話音已經從大廳那邊傳來：

　　「如果你想要，不用為難，就把它們拿過去吧。我剛剛還在想著主動把它們送回來，它們屬於你的展臺，而不是我的。都在這裡，拿去吧，原諒我昨天晚上草率地撤展。」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她的製作送了回來，頷首一笑，轉身走開，覺得做件友善的事情，要比待在那裡聽人道謝輕鬆得多。

　　「哇，她真是一個小可愛，你們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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