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94)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九四

　　梅的回答細不可聞，但另一個年輕女士顯然是有點妒意，冷冷一笑，話裡話外像是兌了檸檬汁似的添上一句：「簡直太可愛了，她知道在自己的展臺上，偏偏就賣不出去。」

　　這確實欺人太甚。我們如果做出些小小的犧牲，自然喜歡能夠得到讚賞，至少，有那麼一會兒，艾美已經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所謂善有善報，其實並非總能如願。不過，她很快就覺得，她的心情開朗了，展臺在她靈巧的雙手下綻放異彩，小女孩們都很善良，這個小小的舉動似乎令人驚訝地淨化了氣氛。

　　對艾美來說，這是漫長而困窘的一天，小女孩們很快就離開了，她時時要獨自坐在展臺後。很少有人喜歡在夏天買花，她的花束等不到夜晚，早早就凋謝了。

　　藝術品展臺是此間最紅火的。一整天人流不斷，展臺的服務人員奔來跑去，神氣活現的，身邊的錢匣也叮噹作響。艾美時時羡慕地望過去，渴望是在那裡，如此她會感到自在，而不是縮在一個角落裡無所事事。對我們中的一些人來說，這似乎並不困難，但對一個美麗、活潑的年輕女孩來說，這不僅無聊，簡直就是煎熬，想到勞瑞和他的朋友們會來參觀，這已經形同殉難了。

　　她直到晚上才回家，面色蒼白，默默無語，大家知道她這一天過得不容易，雖然她沒有抱怨，甚至沒有講述她做了什麼。母親特意為她倒了一杯熱茶。貝絲幫她換裝，還為她的頭髮做了一個迷人的小花冠，喬一反常態，精心地梳妝打扮，沉著臉暗示必須扭轉局面，讓她的家人吃驚不小。

　　「喬，求你了，不要莽撞。我才不在乎，就讓這一切過去吧，別去鬧事。」艾美懇求道，她起身準備早點離開，希望能找些鮮花來裝點她寒酸的小展臺。

　　「我不過是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點，顛倒我認識的所有人，引誘他們盡可能長時間地待在你那裡。特迪和他那夥人肯定幫忙，我們會玩得很開心的。」喬回答道。她倚在門邊，守候勞瑞。不久，暮色中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她跑出去迎他。

　　「是我的大男孩嗎？」

　　「當然，只要你是我的小女孩！」勞瑞拉她的手夾在胳膊下，帶著男人心滿意足的神氣。

　　「哦，特迪，見過這種事情嗎！」喬姐妹情深，急切地訴說了艾美的委屈。

　　「我們那些兄弟這就會駕車過來，要是沒能讓他們買下她的每一朵花，然後就在她的展臺前安營紮寨，那就找根繩子吊死我好了。」勞瑞說，熱烈支持她的事業。

　　「艾美說了，這些花一點都不漂亮，鮮花可能難以及時送到。我不想變得偏狹，疑神疑鬼，但就算鮮花送不到，我也不會吃驚。一個人做過一件卑鄙的事，就可能會做另一件。」喬深惡痛絕地說。

　　「海斯沒有把我家花園裡最鮮豔的花送來？我吩咐過他。」

　　「我不清楚，我想要麼他忘了，而且，你爺爺身體不好，我也不想張口，免得他擔心，其實我確實想要一些。」

　　「好了，喬，哪還用你張口？我的就是你的。我們不是隨便什麼，都見面分一半嗎？」勞瑞說，那口吻常常惹得喬冒火。

　　「饒了我吧，我可沒這麼打算！你的東西，有一半根本不適合我。得了，你就別拿我開心了。我得去幫助艾美，你快去把自己打扮得瀟灑些，如果你大發慈悲，讓海斯帶些漂亮的花去大廳，我會永遠祝福你的。」

　　「現在不能祝福嗎？」勞瑞問，問得意味深長，喬急忙把他關在門外，隔著柵欄喊道：「走開，特迪，我忙著呢。」

　　虧得這兩位共謀者，那天晚上，局面果然扭轉過來，海斯送來了大簇的鮮花，還拿出最好的手藝，完成了一個美麗的花籃，作為中心裝飾品。隨後，馬奇一家全體出動，喬盡力而為，而且效果不俗，因為人們不僅來了，而且流連不去，開心地聽她的胡扯，讚歎艾美的品位，一派歡樂景象。勞瑞和他的朋友們蜂擁而上，買下花束，在展臺前紮下營盤，把那個角落變成了集市裡最熱鬧的地方。艾美現在情緒高漲，不為別的，只為感激眾人，盡可能地展示出她的活潑和優雅，就在此時，她得出了結論，到頭來，畢竟善有善報。

　　喬的舉止得體，堪稱模範，眼見艾美興奮地沉浸在騎士們的包圍中，她就在大廳裡閒逛，聽到各種飛短流長，恍然大悟切斯特更換展臺的原因何在。她明白此次結怨，自己也有一份責任，不免懊悔，決心儘快為艾美開脫。她還得知艾美早上做的事情，覺得她就是寬宏大量的典範。經過藝術展臺時，她瞥了一眼，尋找妹妹的製作，卻什麼也沒找到。「沒錯，准是丟到一邊，不想給人看見。」喬想，她可以不計較自己的委屈，但對任何侮辱她家人的行為，都會大為惱怒。

　　「晚上好，喬小姐。艾美那邊怎樣？」梅帶著和解的神情問道，她想表明自己也並非小肚雞腸。

　　「該賣的東西都賣光了，她現在正玩得開心。你知道，花卉展臺從來都招人，『尤其是男士們啊』。」

　　喬忍不住甩一句話過去，語帶譏諷，但梅竟然隱忍下來，片刻工夫，喬後悔了，開口稱讚那些仍未售出的大花瓶。

　　「艾美的彩繪還在嗎？我想買下送給父親。」喬說，急切地想知道妹妹作品的下落。

　　「艾美的所有東西早早就賣出了。我很留心讓懂行的人注意到，真讓我們小賺了一筆呢。」梅回答道，那天，她和艾美一樣，抵制了種種細微的誘惑。

　　喬非常歡喜，跑回來告訴大家這個好消息，梅的言行觸動了艾美，又讓她感到驚訝。

　　「現在，先生們，我希望你們慷慨解囊，像對待我的展臺一樣對待其他展臺，特別是藝術展臺。」她說，號召「特迪的跟班兒們」出動，女孩子們都是這麼稱呼他的大學朋友們。

　　「『沖啊，切斯特，沖啊！』這是那張展臺的口號，像男子漢一樣盡你們的義務吧，從任何意義上，藝術都會對得起花出去的錢。」喬情緒高昂地鼓動，看著忠誠的作戰方陣準備去衝鋒陷陣。

　　「有耳可聽的、就應當聽^①，不過馬奇家做事，要比梅體面多了。」小帕克說，竭力想俏皮些，又溫柔些，勞瑞馬上制止了他：

　　﹛① 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11：15。﹜

　　「好啦，小朋友，做個好孩子！」勞瑞慈父般地拍拍他的頭，帶他離開展臺。

　　「把花瓶買下來。」艾美悄悄對勞瑞說，最後一次把炭火堆在怨敵的頭上^①。

　　﹛① 見《聖經·新約·羅馬書》12：20，「你的仇敵若餓了，就給他吃，若渴了，就給他喝，因為你這樣行，就是把炭火堆在他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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