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95)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九五

　　勞倫斯先生不僅買了花瓶，還雙臂下各夾了一個在大廳裡轉悠，這讓梅大喜過望。其他幾位紳士也在各種零七八碎上扔錢，拎了一堆蠟花、彩繪扇子、鑲嵌飾物和其他種種實用或中意的物件兒，漫無目標地逛來逛去。

　　卡羅爾姨媽也來這裡，聽說了這個故事，看起來很開心，在一個角落裡對馬奇太太說了些什麼，馬奇太太欣慰地笑了，她望著艾美，一副自豪而又憂慮的神情，直到幾天後才說出了她歡喜的原因。

　　集市圓滿結束，梅向艾美道晚安時，沒有像往常一樣矯揉造作，而是送上一個深情的吻，那神情，分明是在說「還請原諒，別念舊惡」。艾美因此很滿意，她回到家時，發現花瓶擺在客廳的壁爐架上，每個花瓶裡都有大束鮮花。「這是對一位馬奇小姐寬容美德的獎勵。」勞瑞煞有介事地宣佈道。

　　「艾美，你的原則、慷慨和高尚，我怎麼也沒想到過。你的表現太可愛了，我從心底裡尊重你。」那天深夜她們一起梳頭時，喬熱情地說。

　　「沒錯的，我們都是如此，我喜歡她說原諒就能原諒。這樣做一定很難的，花費了這麼多功夫，又一心想著有人買下自己的小製作。我可不信我能像你一樣，大大方方做到這一點。」貝絲躺在枕頭上說道。

　　「好啦，姑娘們，再別這樣誇我。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那會兒我說想要成為一名淑女時，你們還笑話呢，但我指的是在心靈和舉止上真正有教養的女子，凡我明白的，我就努力去做。我也說不清楚，但我要擺脫毀了多少女人的那些小心眼、小聰明、小毛病。現在我還差得很遠，但我盡力而為，早晚就會像媽媽一樣。」

　　艾美講得認真，喬親切地擁抱著她說：

　　「這會兒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決不會再笑話你。你的進步比你想像的要快，我會用心思索這些話，因為我相信你已經洞見個中的秘密。親愛的，努力吧，回報是早晚的事情，沒人會比我更高興了。」

　　一個星期後，艾美得到了她的回報，但可憐的喬發現自己很難高興起來。卡羅爾姨媽來信了，馬奇太太讀罷，一下子眉開眼笑，守在身邊的喬和貝絲忙問她有什麼喜事。

　　「卡羅爾姨媽下個月要出國，她想……」

　　「要我陪她一起去！」喬插嘴說道，情不自禁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不，親愛的，不是你。是艾美。」

　　「噢，媽媽！她還小呢，應該先輪到我。我想這事已經很久了。我會因此有很大長進，這太美妙了。我必須得去！」

　　「恐怕這是不可能的，喬。姨媽說得很明白，是艾美，姨媽有這番好意，我們不能再強人所難。」

　　「總是這樣子。艾美盡情享樂，我拼命工作。這不公平，噢，這不公平！」喬憤憤地喊道。

　　「恐怕這也有你的錯，親愛的。前幾天姨媽和我閒聊時，她對你的大大咧咧、自以為是感到惋惜。她在這裡寫道，好像是引用你說過的話——我起初想到過喬，無奈『她承受不起別人的恩惠』，又『討厭法語』，我想我可不敢邀請她。艾美更溫順，會成為弗洛的好陪伴，而且她也知道感激這次旅行帶給她的點滴好處。」

　　「噢，我的嘴，這張討厭的嘴！為什麼學不會少說幾句？」喬呻喚著，想起了招惹是非的那場對話。馬奇太太聽罷喬對信中所引述話語的解釋，感傷地說道：

　　「我只願你能夠成行，但這次是沒有希望了，你要隨遇而安，別抱怨，別懊惱，別讓艾美的歡喜變成憂傷。」

　　「我會克制自己。」喬說，費力眨眨眼，收拾她一時興奮打翻的籃筐，「我要學她的樣子，不僅裝作高興，而且真的高興，分分秒秒都不妒忌她的幸福。可是這並不容易，我真的太失望了。」可憐的喬流下幾滴苦澀的眼淚，沾濕了手中鼓囊囊的針墊。

　　「喬，親愛的，我確實自私，但我不能沒有你，我很高興你不會離開我。」貝絲喃喃地說，攏住喬、籃筐和身前的所有，那種依賴的觸摸和充滿愛意的神情，讓喬感到安慰，儘管心中的懊喪刺痛她，她只想打自己的耳光，謙卑地懇求卡羅爾姨媽給予她這個承受不起的恩惠，看看她將如何地感激不盡。

　　艾美回來時，喬已經平靜下來，加入到家庭的歡樂中，也許不像往日那樣開心，但對艾美的好運沒有顯露任何不悅。艾美這位小姐自己也收到了這個天大的喜訊，那天晚上，她興奮而又不失矜持地忙來忙去，她開始收拾顏料，整理鉛筆，把衣服、錢和護照這些瑣事留給不像她那樣沉浸在藝術境界之中的旁人。

　　「姑娘們，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一次簡單的遊逛。」她刮著最好的那塊調色板，一邊鄭重說道，「它將決定我的藝術生涯，如果我果真還有天賦，我會在羅馬發掘它，還要做一番事業來證明它。」

　　「萬一沒有呢？」喬說道，眼睛紅紅的，手裡縫著準備交給艾美的新衣領。

　　「那我就回家，教人畫畫謀生。」這位一心成名者回答道，一副樂天知命的口吻。但對這個前景，她做了個不屑的鬼臉，在調色板上一通刮擦，好像正在埋頭努力，決不會輕易放棄。

　　「沒有的事，你才不會。你討厭吃苦受累，准會找個富人家嫁了，整日裡養尊處優。」喬說道。

　　「你的預言有時很准，但我相信這回不靈驗了。我當然希望它靈驗，要是我無緣成為藝術家，我就去幫助那些有此能力的人。」艾美微笑著說，好像她更適合充當「女慈善家」^①這樣的角色，而不是一名卑微的繪畫老師。

　　﹛① 愛爾蘭劇作家喬治·法誇爾（1678—1707）的劇作《完美計謀》中的角色。﹜

　　「唉！」喬歎口氣說，「事遂人願，你想到的總能實現，我就不成。」

　　「你也想去？」艾美問道，若有所思地用刮刀拍拍鼻子。

　　「那當然了！」

　　「好吧，一兩年後我會派人來找你，我們一起在古羅馬廣場發掘遺址，實現我們考慮了多少次的所有計劃。」

　　「謝謝。等那美好的一天來臨，我會提醒你說話算數，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喬回答道，盡可能以一副感激不盡的樣子，接受了這個儘管含糊但也不失莊嚴的許諾。

　　收拾行裝的時間不多，艾美離開之前，家中忙亂成一團。喬非常堅強，直到最後一縷藍絲帶消失不見，她才跑回自己避難的閣樓裡，哭得昏天黑地。艾美同樣強制自己不動聲色，等待輪船啟航。就在舷梯即將收回的時候，她突然醒悟，一道波濤滾滾的大洋，即將隔開她和那些最愛她的人，她緊緊抓住留到最後時分的勞瑞，哽咽著說：

　　「哦，幫我照顧他們，還有，要是有什麼意外……」

　　「我會的，親愛的，我會的，要是有什麼意外，我會趕來安慰你的。」勞瑞小聲說，完全沒想到竟然真的要去履行諾言。

　　於是，艾美啟程去尋覓舊大陸^①，在年輕人眼裡，舊大陸永遠是新奇和美麗的，父親和朋友在岸上送她遠行，熱切地祝願這個快樂的女孩無驚無險，那些好運悄悄降臨到她的身上，目光所及，她在向他們揮手，直到洋面上再無所見，只有炫目的夏日，灑下一片陽光。

　　﹛① 舊大陸意指歐洲，與新大陸即南北美洲相對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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