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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第三十一章 海外書簡

  倫敦

  我最親愛的人們:

  我現在就坐在皮卡迪利大街①巴斯酒店的前窗下。這家酒店不算時髦,但是姨父多年前住過這裡,不肯去別的地方。反正我們不會待得太久,所以隨便好了。哦,真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你們,我有多麼喜歡這裡的一切!恐怕很難說清楚,所以我只能摘錄筆記本上的隻言片語給你們,從動身起,除了一些素描和潦草的筆記,我什麼也沒做。

  ﹛① 倫敦最寬最直的一條大街,歷史悠久,兩側曾多豪宅、酒店和商場。﹜

  我從哈利法克斯寄出過幾行字,當時我心中難過,後來我就高興起來了,很少生病,整天待在甲板上,有許多和善的人與我說笑。每個人都對我很好,尤其是那些高級船員。喬,你別笑,在船上,男士真的不能少,這才有人攙扶,陪伴,他們本來閑得發慌,這也是一種仁慈,讓他們人盡其用,否則他們煙癮大得會把自己熏死。

  姨媽和弗洛一路上都不舒服,不想有人打擾,為她們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後,我就自己去玩。甲板上的漫步,絢爛的落日,浩瀚的天空和奔騰的海浪!船行海上,堂堂皇皇,勢不可當,這幾乎和我們當時策馬奔馳一樣令人興奮。好想貝絲與我同來,這會對她有很大好處。至於喬,她一定會攀上最高處坐在三角帆上,或者不管那高高的東西叫什麼,還會和輪機手們交朋友,拿船長的喇叭筒大呼小叫,不知會有多開心。

  一切都那麼美好,但我很高興來看愛爾蘭海岸,發現這裡可愛極了,綠意蔥蘢,陽光明媚,棕色的小木屋四下點綴,山巒上有些廢墟,山谷裡有紳士們的鄉間別業,園子裡鹿在吃草。這會兒還是清晨,但我不後悔爬起來去觀景,海灣裡有很多小船,岸邊風景如畫,頭頂上是玫瑰色的天空。我一生也不會忘記。

  在皇后鎮,我的一個新朋友倫諾克斯先生與我們告別,聽我談到基拉尼湖區①時,他歎了口氣,看著我吟道:

  ﹛① 基拉尼湖區位於愛爾蘭西南部基拉尼附近,由三個相連的湖泊組成。﹜

  「你可聽說凱蒂·卡尼?①
  就住在基拉尼湖畔,
  躲避她一瞥銷魂的雙眼,
  快快地逃出生天。」
  這不是有些怪異嗎?

  ﹛① 愛爾蘭的傳奇美人,大饑荒(1845—1850)前在基拉尼釀制烈酒「凱蒂·卡尼山露」,招待遊客。當地仍留有她的故居。﹜

  我們只在利物浦停泊了幾個小時。這裡肮髒,吵鬧,我很高興快點離開。姨父匆匆上街,買了一副狗皮手套,幾雙又醜又笨重的鞋子,還有一把雨傘,頭等大事倒是剃了個上窄下寬的絡腮胡。隨後自我陶醉,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英國人,不過他第一次去擦鞋,小擦鞋匠就看出面前站的是美國人,笑嘻嘻地說:「齊活,先生。我給您老上了最新款的揚基①鞋油。」逗得姨父眉開眼笑。對了,我得告訴你們那個怪怪的倫諾克斯做了什麼!他讓他的朋友,和我們同行的沃德為我訂了一束花,我進房間後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束美麗的花,名片上寫著「羅伯特·倫諾克斯致意」。挺有趣吧,姑娘們?我喜歡旅行。

  ﹛① 揚基是美國人的俗稱,美國佬。﹜

  我得說快點了,不然永遠說不到倫敦。這次旅行就像穿過一道長長的畫廊,隨處都是美麗的景致。農舍是我最喜歡的,茅草屋頂,爬上屋簷的常春藤,隔柵窗子,門前站著健壯的婦人還有她臉蛋紅撲撲的小兒女。他們的牛看上去比我們這邊更安靜,沒在齊膝深的三葉草中,母雞滿意地咯咯叫著,好像它們從來不像美國老母雞那般神經兮兮。我從沒見過如此純粹的顏色,草青青,天藍藍,穀物金黃,林木幽暗,一路走來真讓我癡迷。弗洛也是,我們不停地從車廂一側蹦到另一側,只想把一切盡收眼底,而火車正以每小時六十英里的速度向前疾馳呢。姨媽累了,睡意蒙矓,姨父埋頭于他的旅行指南,什麼事情也不會讓他驚訝。我們一路上是這樣的:艾美,一躍而起,——「快看,那一定是肯尼沃思鎮①,林中那塊灰色的地方!」弗洛沖向我的窗戶——「多浪漫啊!我們會去那裡的,對嗎,爸爸?」姨父淡定地欣賞他的靴子——「不,親愛的,除非你想喝點什麼,那是個啤酒廠。」

  ﹛① 位於英國沃裡克郡,以鎮中的肯尼沃思堡而聞名,伊麗莎白一世的寵臣和情人萊塞斯特伯爵曾在這裡接待女王。﹜

  隔了片刻——弗洛又叫:「天啊,那兒有一個絞刑架,有人上去了。」「在哪兒,哪兒呢?」艾美尖叫著,貼著窗子向外望,見兩根高高的柱子,有一道大樑橫在中間,垂下晃晃悠悠的鏈子。「是煤礦。」姨父眨眨眼說道。「看這兒臥著一群可愛的小羊羔。」艾美說。「爸爸,它們是不是很漂亮?」弗洛柔情脈脈地跟上一句。「那是鵝,我的大小姐們。」姨父回答道,他的口氣讓我們安靜下來,弗洛坐下來閱讀《卡文迪什船長風流記》,我獨自觀賞風景。

  到達倫敦時,自然是在雨中,除了霧和雨傘,什麼也看不見。我們安置下來,整理妥當,又在陣雨間歇時逛了逛街。瑪麗姨媽給我添置了一些新衣裝,因為走得匆忙,來不及準備齊整。一頂飾有藍色羽毛的潔白女帽,一件與之相配的紗裙,還有一襲你們從沒見過的最漂亮的斗篷。在攝政街購物太開心了。東西看起來很便宜,漂亮的絲帶每碼才六便士。我存下一些,不過我要在巴黎挑選手套。這聽起來是不是挺講究的,像個有錢人?

  姨父和姨媽出去了,弗洛和我覺得好玩,叫了輛雙輪馬車去兜風,後來我們才知道,這馬車,年輕女士是不宜單獨乘坐的。太刺激了!木擋門關上後,車夫驅車狂奔,弗洛嚇壞了,讓我喝止他。但是他坐在馬車後面高高的座位上,我又無法接近。他聽不見我叫喊,也看不見我在前面搖晃陽傘,我們就坐在那裡,一點辦法沒有,聽著馬車咣咣當當向前,不斷地急轉彎。最後,絕望中,我看到了車頂上的一扇小門,小門打開,出現了一隻紅眼,一個噴著啤酒氣的聲音說道:

  「接著走,女士?」

  我盡可能冷靜地吩咐了幾句,車夫砰地關上門,回了聲「成,成,女士。」那人讓他的馬緩步徐行,好像要去參加葬禮。我又戳戳車廂說:「稍微快一點。」結果他又跟以前一樣,驅車撒歡兒,我們只好聽天由命了。

  天氣晴好,我們去了不遠處的海德公園①,因為我們比看上去更有些貴族氣。德文郡公爵住在附近。我不時看到他的男僕在後門閒蕩,威靈頓公爵的宅子就在不遠處。好一幅紛繁景象,親愛的!就像《笨拙》②雜誌上的描畫,胖胖的孀居貴婦坐在她們紅色或黃色的馬車裡駛過,車廂後直挺挺高坐著華麗麗的男僕,穿絲織長襪、天鵝絨外套,車廂前是敷粉的馬車夫。伶俐的女僕,領著我從沒見過的面色那麼紅潤的孩子,俊美的女孩,看起來半睡半醒,戴著怪異的英式帽子和紫色小羊皮衣的花花公子懶洋洋地溜達著,高個子的士兵,穿紅色短夾克,斜扣松餅帽,樣子滑稽極了,我真想為他們畫一幅速寫。

  ﹛① 海德公園十八世紀前曾為皇家鹿場,後成為貴族名流的賽車走馬之地,十八世紀末辟為公園。﹜
  ﹛② 《笨拙》(Punch),1841年在倫敦創辦的幽默諷刺雜誌。﹜

  羅騰道①即「Route de Roi」②,也就是國王大道,但現在它倒更像一所騎術學校。馬很出眾,男人們騎術精良,尤其是馬夫,女人就僵硬,像是在顛動,我們可不是這種騎法。我真想讓她們看看人們在美國是怎樣狂野地策馬奔騰。她們都穿著薄薄的騎裝,戴著高高的帽子,一本正經地騎馬來回蹀躞,看起來就像玩具諾亞方舟裡的女人。人人都騎馬——老人、胖婦人、小孩——青年男女在這裡談情,我看到有兩人交換玫瑰花蕾,隨後別在紐扣眼裡,我覺得這個主意很妙。

  ﹛① 位於海德公園內的一條供人騎馬遊樂的林蔭道。﹜
  ﹛② Route de Roi,法語。﹜

  下午瞻拜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但別指望我來描述它,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只能說它太壯麗了!晚上我們去看費希特①,這將完美地結束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① 此處應指查爾斯·阿爾伯特·費希特(1824—1879),英國戲劇演員,曾出演莎劇。﹜

  午夜

  很晚了,但是此信早上就要發出,我必須告訴你們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喝茶的時候,猜猜誰來了?勞瑞的英國朋友,弗雷德·沃恩和弗蘭克·沃恩!我太驚訝了,要不是看了名片,我簡直認不出他們。兩人都蓄了絡腮鬍子,高高的個子,弗雷德的灑脫隨英國人,弗蘭克的足疾①好多了,只是走路微有點跛,但也用不著拐杖。他倆從勞瑞那裡聽說了我們的行止,前來邀請我們去家中做客,但是姨父不肯去,所以我們得看情況再去回訪,看望他們。兩人陪我們一起去了劇院,相處得非常開心,弗蘭克一心關照弗洛,弗雷德和我大談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美好,就好像我們認識了一輩子似的。告訴貝絲,弗蘭克問候她,聽說她身體不好感到很難過。我提到喬時,弗雷德笑了,送上他對「闊邊帽子的敬意」。他們倆都沒有忘記勞倫斯營地,也沒有忘記我們在那裡的歡樂。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對嗎?

  ﹛① 此處弗蘭克的足疾和下文提及的喬的「闊邊帽子」以及格蕾絲,均見本書第一部第十二章《勞倫斯營地》。﹜

  姨媽第三次叩牆,我必須停筆了。我真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耽於享樂的倫敦潮女,這麼晚還在這裡寫作,房間裡滿是漂亮的東西,腦袋裡亂糟糟的,淨是公園啦、劇院啦、新衣裙啦,還有那些渾身正宗英國貴族派頭的公子哥兒,他們開口就是「嗯哼!」還一邊用手撚著他們的褐色髭須。我渴望見到你們所有人,雖然我詞不達意,但我永遠是愛你們的……

  艾美

  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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