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16)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一六

　　貝絲漸漸恢復平靜，說道：「回家後你會告訴他們嗎？」

　　「我想不用說他們也會看到。」喬歎息一聲，事到如今，貝絲的狀況似乎每天都在變化。

　　「也許不會。我聽說人們要是愛得太深，在這種事情上往往懵懂。要是他們沒看到，你去替我告訴他們。我不想有什麼秘密，讓他們有所準備才好。梅格有約翰和嬰兒安慰，但你要守在爸爸和媽媽身邊，好嗎，喬？」

　　「只要我能做到。但是，貝絲，我還沒有放棄。我仍然認為這是一種病態的幻覺，你別把它真當回事。」喬想要儘量說得輕巧。

　　貝絲躺在那裡，沉思片刻，如她往常一樣細聲細氣地說：

　　「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只有跟你說，只有同我的喬，才能說明白。我想說的是，我心裡有一種感覺，命中註定，我不會活得長久。我與你們其他人不同，從沒想過長大後的事情，從沒想過像你們一樣結婚。我似乎想不出我還能怎樣，就是個傻傻的小貝絲，在家裡跑來跑去，除了在家裡，到哪兒都沒用。我也沒祈盼過離開家，眼前最難的就是告別全家人。我並不害怕，但即使是在天堂，我好像也會想家，想你們。」

　　喬說不出話，有好幾分鐘，除了海風陣陣，海潮滾滾，四下裡靜寂無聲。一隻白羽的海鷗飛過，陽光閃爍在它銀色胸脯上。貝絲看著它消失，眼裡充滿了憂傷。又一隻灰色的沙鷗飛來，在沙灘上蹦蹦跳跳，自顧自啾啾地叫，好像在享受陽光和大海。它來到貝絲近旁，友好地打量她，隨後棲在一塊溫暖的岩石上，旁若無人地梳理打濕的羽毛。貝絲笑了笑，心下寬慰些，這個小東西似乎是在表示一點小小的友誼，讓她想到，這個美好的世界，仍然值得她留戀。

　　「可愛的小鳥！你看啊，喬，它有多乖。比起海鷗，我更喜歡沙鷗呢。沒那麼野性，沒那麼漂亮，可它們看去很快活，嘰嘰喳喳的。去年夏天，我說它們是我喜歡的鳥，媽媽說這些鳥讓她想起了我——忙忙碌碌、胸脯雪白的生靈，靠近海岸，愉快地唱著自己那首小曲。喬，你是海鷗，堅強而狂野，喜歡暴風驟雨，展翅飛向大海，孤高自傲。梅格是一隻斑鳩，艾美就像她描寫的雲雀，總想衝破雲層，又一次次跌回巢中。可愛的小丫頭！她野心勃勃，內心又那麼善良和溫柔，不管她飛得多高，都不會忘記家。多想再見到她，可她走得那麼遠。」

　　「春天到了，她就回來，我是說你得準備好，看到她，和她打鬧。在此之前，我會讓你養好身體，臉上紅撲撲的。」喬應答道。她覺得細數貝絲的所有變化，講話的方式變化最大：現在她似乎無須費力，想到什麼就說出來，與那個靦腆的貝絲完全不同。

　　「喬，親愛的，不要再抱希望了。沒有用的。我知道。我們不要再悲傷，就在等待中享受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吧。我們會有一段快樂的時光，我不會太痛苦，有你幫助，潮水會平穩退去。」

　　喬俯下身親吻那張安寧的面孔，伴隨這無聲的吻，她將自己全身心地獻給了貝絲。

　　她是對的。她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什麼，父親和母親已經清楚看到了他們祈禱不要看到的事情。由於旅途勞累，貝絲立刻上床去睡了，只說了一句她真高興回家。喬下樓時，發現她不必勉為其難，再來轉述貝絲的秘密了。父親站在那裡，頭垂在壁爐臺上，她進來時也沒有轉身；母親伸出雙臂，好像在哀哀求告，喬一聲不響，上前擁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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