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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奉上鮮花。是我自己插的,記得你不喜歡漢娜說的現成『化束(花束)』。」勞瑞說道,遞給她一束精緻的鮮花,承放在她每日路過卡蒂利亞花店櫥窗時戀戀不捨的那種花托中。

  「你真好!」艾美滿心感激地歡呼,「要是知道你會來,今天我該準備點什麼送你,雖然不會像這束花一樣漂亮。」

  「謝謝。也沒那麼好吧,因為有你,花才漂亮。」見艾美將一個銀手鏈扣在手腕上,他又補充道。

  「別這麼說。」

  「我覺得你喜歡聽這些。」

  「擱你這兒就不同,聽上去彆扭,我更喜歡你往日的直率。」

  「這話我愛聽。」勞瑞寬慰地回答,為她扣上手套,又問自己的領帶打得是否挺括,就像他們在家裡一起去參加聚會時那樣。

  那天晚上,各色人等聚集在長長的餐廳裡,除了在歐洲大陸,哪裡也見不到這種景象。好客的美國人邀來了他們在尼斯的每一個熟人,並不講究身家地位,但也成功請來了幾位王公貴族給他們的聖誕舞會增色。

  一位俄羅斯王子屈尊坐在角落裡,與一位龐大的夫人交談了一個小時,這位夫人穿一襲黑色絲絨禮服,頦下拴一條珍珠項鍊,活像哈姆雷特的母親。十八歲的波蘭伯爵,心思全在女士身上,她們稱他為「迷人的寶貝兒」。又有一位頂著「尊貴的」名頭的德國人,獨自來吃晚飯,不停地四下踅摸還有什麼可飽口福。羅斯柴爾德男爵①的私人秘書,一位靴子緊繃在腿上的大鼻子猶太人,逢人便滿臉堆笑,仿佛主人的名字為他頭頂戴了金冠。一位矮胖的法國人,據說認識皇上,來此宣洩他對跳舞的狂熱。還有一位英國的瓊斯夫人,率領她一家八口,為舞會添了不少熱鬧。當然,還有許多舞步輕盈、不時尖叫的美國大妞,天生麗質、表情呆板的英國女孩,幾個相貌平平但活力四射的法國小姐,同樣,也少不了一群在外雲遊的年輕紳士,開心地尋歡作樂,各國的媽媽靠牆坐了一溜兒,親切地向擁著她們女兒跳舞的年輕人微笑。

  ﹛① 羅斯柴爾德家族是歐洲乃至世界久負盛名的金融家族,創始人為梅耶·羅斯柴爾德(1744—1812),其後人分佈在世界各大都會,經營家族產業。﹜

  但凡女孩子,都不難想像艾美那天晚上挽著勞瑞「出場」時的心情。她知道自己漂亮,她喜歡跳舞,她覺得自己的雙腳在舞池裡找到了歸宿,當女孩子第一次發現一片誘人的新天地,而她們註定要憑藉美麗、青春和柔情來征服時,她們會陶醉於那種快意的權力感。她真的很同情戴維斯家的姑娘們,她們笨拙、模樣一般、受人冷落,身邊只有一個陰沉的爸爸和三個更加陰沉的未婚姑姑,她走過時會禮貌地向她們鞠躬,這對她有好處,可以讓她們看清楚她的衣裝,好奇她那位相貌俊朗的朋友是誰。隨著樂隊的第一聲喧闐,艾美的臉紅了,眼睛亮閃閃的,不耐煩地用腳敲打地板,她的舞技高超,希望勞瑞明白這一點。於是,接下來的震驚可想而知,因為勞瑞用一種很平靜的口吻說:

  「你想跳舞嗎?」

  「來舞會上不就是為了跳舞嗎?」

  她驚詫的神色和嗔怪,迫得勞瑞知錯就改。

  「我是說第一支舞。我可有這個榮幸?」

  「當然可以,只要我推掉伯爵。他跳得好極了,不過他會包涵的,畢竟你是我的老朋友。」艾美說道,指望伯爵這個頭銜會有效果,讓勞瑞知道她不可小覷。

  「可愛的小男人,可是五短身材的波蘭人,舞步如何追隨『諸神的女兒,她身材修長,容貌猶如仙後』。」①

  ﹛① 語出英國詩人艾爾弗雷德·丁尼生的詩作《夢中的美人》。﹜

  艾美的滿足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們發現自己的落腳處多是英國人,艾美不得不款款邁步,在法國花式舞曲的陪伴下,穿過翩躚起舞的人群,一邊想著隨後可以盡情跳上一曲塔蘭泰拉舞①。勞瑞把她交給「可愛的小男人」,轉身去敷衍弗洛,卻沒有約定與艾美一起享受接下來的歡樂,這種輕忽無從辯解,果然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艾美立即答應了一個又一個舞伴的邀請,直到晚餐時分,本想只要勞瑞稍有悔意,她也會見好就收。見勞瑞磨磨蹭蹭地走來,而不是沖過來約請她跳下一支舞——歡快的波爾卡雷多瓦舞——艾美帶著矜持的滿足感遞給他看邀舞名冊,而勞瑞客套的道歉並沒有打動她。況且,當她和伯爵疾步走下舞池時,她看到勞瑞坐在姨媽身旁,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① 意大利南部的民間舞蹈,節奏極快。﹜

  這實在不可原諒,艾美好大一會兒沒再搭理他,除了在舞曲間隙時,她必須去監護人那邊尋個別針或小憩片刻,偶爾說上一兩句話。不過,她的惱怒掩飾得很好,一張笑臉看去異常快樂和明麗。勞瑞愉快的目光不離她左右,見她既不與人嬉鬧,也不四下走動,只管去跳舞,舞姿優雅,又富於活力,盡情沉浸在當下的消遣中。他很自然地專心從這個新的角度來打量她,舞會還沒進行到一半,他已經認定「小艾美會成為一個非常迷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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