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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舞會熱烈非常,社交季的氣氛很快感染了每個人,聖誕節的歡樂景象讓人們容光煥發,心花怒放,步履輕盈。樂師們彈的彈,吹的吹,敲打的敲打,似乎跟著陶醉,會跳舞的人都在跳舞,不會跳舞的人盛讚鄰近的人。戴維斯一家人面色陰沉,瓊斯夫人的那些寶貝像一群小長頸鹿一樣嬉笑打鬧。頂著金冠的秘書擁著一位時髦的法國女人,像流星一般穿過房間,那女人的粉紅色絲綢長裙的裙裾拖在地板上。沉靜的條頓人找到一張餐桌,心情大悅,比照菜單一盤一盤吃過去,饕餮一般的暴食令服務生為之氣結。皇上的熟人風頭正健,他逢曲必跳,無論會與不會,每逢某種舞步讓他困惑,就只管踮起腳即興旋轉。這位矮胖男人孩子氣的放縱看起來挺喜人,儘管他「頗有分量」,但跳起舞來,活像只印度橡皮球。他竄、蹦、跳、躍,滿臉通紅,光頭亮眼,燕尾服飄飄蕩蕩,輕軟的舞鞋實際上就在空中一閃一閃的,一曲終了,他抹抹額頭上的汗滴,面向大家眉開眼笑,像是不戴眼鏡的法國匹克威克。

  艾美和她的波蘭舞伴跳得同樣熱烈,但更為優雅而靈動,兩人像插上翅膀,不知疲倦地婆娑起舞,他們掠過勞瑞身前時,勞瑞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隨著白色舞鞋起落的節拍晃動。小弗拉基米爾終於放手,連聲表示他「很遺憾這麼早就得離開」,於是,艾美準備休息一下,看看懦弱的騎士如何承受她的責罰。

  效果是明顯的,二十三歲年紀時,受傷的情感會在友好的同伴那裡找到慰藉,面對嬌嬈的美女、璀璨的燈光、曼妙的音樂和活潑的律動,年輕人不免心靈顫抖,熱血沸騰,精神振奮。勞瑞一副徹悟的樣子,站起來給她讓座,隨後匆匆走去幫她取些餐點,艾美滿意地微笑著自語:

  「啊,我想這對他有好處!」

  「你看起來像巴爾紮克筆下《自畫像》中的女子。」他說道,一邊用一隻手為她扇扇子,另一隻手拿著給她端來的咖啡。

  「我的胭脂不會掉色的。」艾美蹭蹭她紅潤的臉頰,鄭重其事地伸出白手套給勞瑞看,那副率真模樣,逗得勞瑞放聲大笑。「你們管這個叫什麼?」他問道,碰了碰飄到他膝上的薄紗皺褶。

  「幻象薄紗。」

  「好名字。非常漂亮,新產品,對嗎?」

  「老八輩子的東西了。你肯定見過多少女孩穿戴它,從不覺得漂亮嗎?Stupide!①」

  ﹛① 法語:傻,愚蠢。﹜

  「從沒見你穿戴過,你瞧,這解釋合理吧?」

  「又來了,閉嘴。現在,我只想喝咖啡,沒想聽你恭維。不,別歪歪扭扭的,這坐相讓人心慌。」

  勞瑞立即端正坐直,順從地接過她手中的空盤子,「小艾美」的頤指氣使讓他感到一種奇特的喜悅,因為她不再羞澀,情不自禁地想要折磨他,而男人們一旦表現出任何臣服的跡象,女孩子總會使些無傷大雅的小性子。

  「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一套?」他失笑問道。

  「『這一套』實在是個模糊的表述,你能說清楚些嗎?」艾美回答說,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刁鑽地要他去描述難以言說的東西。

  「這個嗎——就是神態啦、做派啦、為人處世啦,那個——那個——幻象——你知道的。」勞瑞笑著,他截住話頭,用這個新詞幫助自己擺脫了困窘。

  艾美很滿意,但當然,她不會表露出來,矜持地回答道:「無論如何,海外生活總會改變一個人。我邊玩邊學,至於這個啊,」她指了指自己的裙子,「薄紗很便宜,小花束不花錢,我習慣了好好利用我那點破爛兒。」

  最後一句話剛出口,艾美就後悔了,擔心這話沒品位,勞瑞卻因此更喜歡她,他敬佩並尊重艾美靠堅忍來充分把握機遇,還能憑藉她的開朗,用鮮花覆蓋貧窮。艾美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和藹地望著她,為什麼在她的邀舞名冊裡填滿了自己的名字,熱情地把整晚舞會剩餘的時間都奉獻給她,應當說,兩人無意中給予對方的一種嶄新印象,促成了這種可喜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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