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21)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二一

　　▼第三十八章　冷落

　　在法國，年輕女子會有一段沉悶時光，直到出嫁；此時，「Vive la liberté！」^①才對她們刻骨銘心。而在美國，眾所周知，女孩子早早就發表了獨立宣言，滿懷共和狂熱享有她們的自由，但隨著第一位「王位繼承人」呱呱墜地，作為監護人的年輕主婦們通常都會退隱，進入幾乎與法國修道院一樣的與世隔絕狀態，儘管絕不是那麼幽靜。不管她們喜不喜歡，婚禮的熱鬧勁兒剛過，她們實際上就被冷落。她們中大多數人可能會抱怨，就像當年一位窈窕淑女所說的那樣：「我和以前一樣漂亮，自從嫁作人婦，再也沒人搭理了。」

　　﹛① 法語：自由萬歲。﹜

　　梅格不算美女，新潮也說不上，在她那個狹小的天地裡，風習質樸，她發現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受欽敬和愛戴。直到嬰兒一歲時，她才開始體味到這種折磨。

　　她是一個女人味十足的小婦人，母性非常強烈，一門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對閒人閒事充耳不聞。她沒日沒夜地為他們操心，不知疲倦，充滿焦慮，把約翰交由幫傭擺佈，現在是一位愛爾蘭女人掌管餐飲。約翰是個顧家的男人，習慣了妻子的關注，現在難免懷念，但他寵愛孩子，一度笑嘻嘻地放棄了他的舒適，出於男人的粗疏，以為家中很快會回歸安逸。三個月過去了，見不到安逸的兆頭。

　　梅格看起來很疲憊，有些神經質，孩子們佔據了她的每一分鐘，家務事無人過問，廚娘凱蒂也對過日子漫不經心，約翰常常吃不飽飯。清早出門時，難以分身的媽媽交代的各種差事，攪得他暈頭轉向，晚上高高興興地回來，渴望擁抱他的家人，立刻迎頭被潑上一盆涼水：「噓！他們鬧了一整天，剛剛睡著。」有時他提議在家中找點樂子——「不行，會驚嚇了寶寶。」也有時，他暗示去聽聽講座或者音樂會，得到的是一臉的不快和決絕的回答：「丟下孩子們去快活，想都別想！」嬰兒的啼哭和一個幽靈般的守夜人悄無聲息地來回踱步的幻覺，常常把他從夢中驚醒。吃飯時，那位主持一切的大能人還要頻繁奔走，只要聽到樓上的小巢裡稍有動靜，她就拔腿而去，丟下約翰，飯剛吃到一半。晚上他讀報時——因為布魯克太太只對國內新聞感興趣——航班消息欄會記下德米腸道不暢，股票價格版則顯示黛茜跌得不輕。

　　可憐的約翰過得很不舒坦，因為孩子，他失去了妻子的眷顧，家成了嬰兒室，耳邊不斷的「噓」聲，讓他每當進入這個神聖的兒童樂園，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野蠻的入侵者。他忍氣吞聲挨過六個月，情況未見改善，於是，他像其他流亡父親一樣，試圖從其他地方需求安慰。斯科特結了婚，家在不遠處，晚上，眼見得自家的客廳空空蕩蕩，妻子沒完沒了地哼唱搖籃曲，約翰就會去那裡待上一兩個小時。斯科特太太活潑俏麗，除了款待客人無事可做，她也很圓滿地擔負起這一職責。她家客廳寬敞明亮，很吸引人，棋盤擺放停當，鋼琴調好音準，眾人侃侃而談，還會備上一桌精緻的夜宵，吊人胃口。

　　如果不是因為寂寞，約翰寧可守在自家爐火旁，如今只有退而求其次，到鄰居家中消愁破悶。

　　起初，梅格很滿意這種新的安排，畢竟，約翰過得開心，不必在客廳裡打瞌睡，或者在屋裡走來走去驚擾孩子，她自己也覺得寬慰。但是漸漸地，寶貝們出牙時的煩惱過去，習慣了按時睡覺，媽媽有了休息時間，她開始掛念約翰，發現要是沒有約翰披著舊睡袍坐在她對面，悠閒地在壁爐柵欄前烘烤他的拖鞋，自己就只能與針線筐為伴了。她不會去求他待在家裡，但傷心的是，她不開口，約翰就渾然不覺自己需要他；不過，她卻完全記不得曾有多少個夜晚，約翰無可奈何地等待她。她精神緊張，照看孩子和種種焦慮讓她身心疲憊，即使賢妻良母，一旦家務纏身，偶爾也會出現這樣的心態。缺乏活動剝奪了她們的快樂，美國婦女將茶炊視為天職，然而付出得太多，不免覺得自己心火太盛卻又沒點精氣神。

　　「是啊，」她對著鏡子說，「我老了，也醜了。約翰已經瞧不上我，撇下他容顏褪去的妻子，去見他清閒自在的漂亮鄰居。好吧，孩子們愛我，他們不在意我瘦弱，蒼白，沒時間梳妝打扮，他們是我的安慰，總有一天，約翰會看到我心甘情願地為他們做出的犧牲，對嗎，我的寶貝？」

　　媽媽的可憐告白，換來黛茜和德米幾聲咿咿呀呀，梅格的怨艾立即轉為母性的狂喜，暫時安撫了她的孤獨。不過約翰忽然又迷上政治，不斷跑去與斯科特探討熱點話題，完全意識不到梅格的牽掛，這讓她痛苦更甚。然而，她始終一聲不吭，直到有一天母親發現她在哭泣，執意要問個明白——女兒情緒低落並沒有逃開母親關注的目光。

　　「要不是你，媽媽，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可我需要有人開導，如果約翰照這樣下去，我跟守寡還有什麼分別？」

　　「照哪樣下去，親愛的？」母親問道。

　　「他天天不著家，晚上想他陪陪我，可他總是泡在斯科特那裡，我這邊辛苦操勞，沒有一點消遣，這太不公平了。男人都自私，再好的男人也是一個德行。」

　　「女人同樣如此。別忙著責備約翰，先看看自己有沒有錯。」

　　「他這樣不理不睬的，就是不對。」

　　「你理睬他了嗎？」

　　「媽媽，你怎麼啦，我以為你會向著我呢！」

　　「說到同情，我向著你，不過我想是你錯了，梅格。」

　　「我看不出錯在哪裡。」

　　「聽我說。往日晚上，他唯一的閒暇時間，你高高興興地陪著他，他有沒有對你不理不睬過？」

　　「沒有啊，但現在做不到，我得照看兩個孩子。」

　　「我想能做到的，親愛的，而且應該做到。我不妨說得直白些，你會記住嗎，媽媽愛你，但媽媽也會怪你？」

　　「是啊，我會的！和我說說吧，把我當作當年的小梅格。我常常覺得，這兩個孩子事事都須我操心，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有人指教。」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