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29)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二九

　　它沒有剛才那幅畫得好，但有一種生命力和精氣神灌注其中，補救了許多破綻，它活靈活現地再現了以往，年輕人看著，臉色突然為之一變。這不過是一幅描繪勞瑞馴馬的急就章。帽子摘了，外套也脫掉，矯健的身影，堅毅的面容，舍我其誰的氣勢，每一根線條都力道飽滿，耐人尋味。那匹駿馬，剛剛被制服，在拉緊的韁繩下昂起脖頸，一隻蹄子不耐煩地叩打地面，兩耳豎起，好像在聽主人的喝令。駿馬凌亂的鬃毛、騎手披散的頭髮和直立的姿態，處處顯示了動態的戛然而止、力量、勇氣和年輕人的神采飛揚，與那張題為《悠遊歲月》的速寫顯示的慵懶的優雅，恰恰形成了鮮明對照。勞瑞悶頭不語，但他的眼睛在兩幅速寫間來回巡睃；艾美看見他臉紅了，嘬著嘴唇，好像讀懂並接受了她的小小啟示。艾美很滿意，沒等他開口，就輕快地說道：

　　「你還記得那天你充當馴馬師，馴服那匹叫作帕克的馬嗎？我們都在場，梅格和貝絲嚇壞了，但喬拍著手又蹦又跳，我坐在柵欄上畫你。那天我在畫夾裡找到了這張速寫，稍加潤色，留下來給你看。」

　　「真要謝謝你。跟那時比，你的畫藝進展神速，祝賀你。恕我冒昧地在『蜜月天堂』提醒你，五點鐘可是你們酒店的用餐時間？」

　　勞瑞邊說邊站起身來，微笑著鞠了一躬，把速寫還給艾美，他低頭看看手錶，好像在提醒她，即使是道德說教也得適可而止。他試著恢復他以前的懶散、冷漠樣子，但多少有些做作，這次談話確實啟迪了他，雖然他還不想承認。艾美察覺到他舉止中的一絲冷淡，沉吟道：

　　「看來，惹他不高興了。不過，如果對他有幫助，我很欣慰，因此招來厭煩，也沒辦法，但我說的句句是實，一個字也不想收回。」

　　回程的路上，他們有說有笑，後面高高在上的小巴普蒂斯特自認為先生和小姐興致很高。但兩人都感到不自在。朋友間的坦率不復昨日，一片陰影遮蔽了陽光，儘管他們表面上很親熱，但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絲隱隱的不悅。

　　「今晚我們還能見到你嗎，mon frère^①？」他們在姨媽門前分手時，艾美問道。

　　﹛① 法文：我的哥哥。﹜

　　「很抱歉我有約了。Au revoir， madamoiselle.^①」勞瑞彎下腰，好像要以一種異國方式親吻她的手，這種方式他比許多男人都來得自然。艾美見他臉上的神情，急忙和氣地說：

　　﹛① 法文：再見，小姐。﹜

　　「不，勞瑞，和我在一起，你還是本來的你，按照老樣子告別好了。我寧願要一次真心實意的英式握手，勝過法國那種矯揉的禮儀。」

　　「再見，親愛的。」勞瑞用她喜歡的口吻說罷這話，轉身離去，行前真心實意的握手，幾乎令人疼痛。

　　次日早上，艾美沒有等來通常的拜訪，只接到一紙便簡，開頭讓她微笑，結尾令她歎息。

　　我親愛的導師：

　　請代我向姨媽告別，自己也不妨慶倖，「懶散的勞倫斯」已經像個乖孩子，前去看望他的爺爺。謹祝冬綏，願諸神賜予你在玫瑰谷的甜美蜜月！我想弗雷德有一位啟迪者，必將受益良多。請向他轉述此意，並致祝賀。

　　感激不盡的，忒勒瑪科斯^①

　　﹛① 希臘神話中奧德修斯和珀涅珀之子，助其父殺死向珀涅珀求婚的人，事見《奧德賽》。﹜

　　「好個大男孩！我很高興他去了。」艾美說，讚賞地笑笑。但片刻工夫，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她的臉色暗淡下來，不覺長歎一聲：

　　「是的，我很高興，但我會想念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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