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28)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二八

　　那只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了；手上傳遞出的活力，似乎在呼應艾美的願望，讓她不禁高興。她低頭看著勞瑞，腦海中閃過新的思緒，但他躺在那裡，像是為了遮陰，帽子半扣在臉上，嘴巴也被鬍子遮住。她只看到他的胸膛起起伏伏，深深的呼吸仿佛是一聲聲歎息，戴著戒指的手沒入草叢，好像是為了掩藏起什麼難以言說的太珍貴或者太軟弱的東西。一時間，種種跡象和瑣碎事情在艾美心頭突然聚攏來，呈現出意義，向她展示姐姐從沒對她傾訴過的事情。她記得勞瑞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喬，想起剛剛他臉上閃過的陰影，他的性格大變，還有對那只白皙的手算不上裝飾品的小戒指。女孩子眼尖，很快就能見微知著，感受到其中的含義。艾美曾以為，種種變化或許是源於愛的煩惱，此時她不再懷疑。她迷人的眼睛暗淡下來，再次張口時，聲音是那樣的甜美和溫柔，可見只要她願意，這並不難做到。

　　「我知道不該和你談這件事，勞瑞，如果你不是這世界上脾氣最好的一個，肯定會很生氣的。可我們這麼喜愛你，為你驕傲，要是家中的他們像我一樣，對你表示了失望，我想想都受不了；雖然，他們或許比我更清楚變化的由來。」

　　「他們很清楚。」帽子底下傳來一聲冷冷的回答，但心碎了一般讓人悲哀。

　　「他們該告訴我的，免得我輕率冒失，出口傷人。此時，我本該更加體貼和耐心。我從來都不喜歡蘭德爾小姐，現在我恨她！」艾美故意說——希望這次沒有弄錯。

　　「去她的蘭德爾小姐！」勞瑞一把打掉臉上的帽子，光看表情，已經可以明白他對那位年輕女士的感情如何。

　　「對不起，我還以為……」說到這裡，她婉轉地停頓了一下。

　　「以為什麼，你清楚得很，除了喬，我不在乎任何人。」勞瑞用他熟悉的衝動口吻說，把臉轉了過去。

　　「我也是這樣想的，但他們從來不說這件事，你又離開了，我想是我弄錯了。喬對你不好嗎？為什麼，我肯定她很愛你。」

　　「她很友善，但沒有用對地方；如果我是你眼中一無是處的傢伙，那不愛我算她幸運。但這要怪她，你不妨告訴她。」

　　勞瑞說著，又恢復了那副陰鬱、憤懣的神情，艾美心中慌亂，已經不知道該怎樣來安慰他。

　　「是我錯了，我全然不知。我很抱歉發那麼大火兒，但願你能挺得住，特迪，親愛的。」

　　「別，那是她給我取的名字。」勞瑞猛地做個手勢，阻止艾美用喬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話，「等你經歷過就知道了。」他揪起一把青草低聲補充道。

　　「我會坦然接受它，得不到愛，還會得到尊重。」艾美說，那些對此一無所知的人，常常口氣很大。

　　本來，勞瑞滿以為自己在此事上處理得很好，沒有呻吟抱怨，也不要人同情，獨自收拾起一切憂傷，待時間慢慢化解。但艾美的開導讓人從一個新的角度上來思考，勞瑞恍然意識到，初次失意便心灰意懶，從此封閉自己，對事事不聞不問，看起來確實是軟弱和自私。他好像猛然從一個憂戚的夢中驚醒，再也不能入睡。他坐起身來，遲疑地問道：

　　「你覺得喬會像你一樣看不起我嗎？」

　　「沒錯，如果她看見你現在這樣子。她討厭死樣活氣的人。你何不做出一番事業，讓她愛你呢？」

　　「我盡了全力，沒用的。」

　　「你是說風光畢業？這不過是你分內的事，即使為了你爺爺。人人知道，你可以學得很好，花費這麼多時間和金錢，再一敗塗地，那就太丟人了。」

　　「我確實很失敗，不管你怎麼說，喬不肯愛我。」勞瑞雙手捧頭，沮喪地說。

　　「不，你沒有失敗，最後你也會這樣說：學業是件好事，證明你只要努力，就會有所成就。如果你安下心找事去做，很快就能恢復自我，開朗活潑，忘掉你的煩惱。」

　　「不可能的。」

　　「試試看。你別聳肩膀，心裡說『就她懂得多』。我不是自作聰明，但我在觀察，你想不出我看到多少事情。我留心別人的經歷和變化無常，雖然解釋不明白，但我記下這些，用來指導我自己。你要願意，一直去愛喬好了，但別讓這事毀了你，只因為得不到心愛的人，就自暴自棄，拋棄了那麼多美好的恩賜，罪過可就太大了。得了，我不再說教，我知道你已經清醒，就算姑娘心如鐵石，你也得像個男子漢大丈夫。」

　　兩人一時沉默無語。勞瑞轉動手指上的小戒指，艾美為她邊說話邊勾勒的速寫塗上最後幾筆。她把畫稿放在勞瑞膝上，問了一句：

　　「你喜歡嗎？」

　　勞瑞端詳一下，忍不住笑了，果然畫得形神兼備，瘦長的身影，懶洋洋躺在草地上，無精打采的表情，眼睛眯縫著，一支雪茄夾在手上，煙圈兒在夢幻者的頭上繚繞。

　　「畫得太好了！」他說道，對她的才能大為驚訝和讚歎，隨後啞然一笑，說道：

　　「對的，這就是我。」

　　「這才是你。那個是以前的你。」艾美又拿過一張速寫，放在他手中那張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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