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27)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二七

　　話語簡短，但平靜而果決，與這位講話的年輕女子形成了奇怪的對照。勞瑞本能地察覺這一點，不免感到失望，又說不清楚所為何來，索性重新躺下。看到他的目光和沉默，加上內心的某種自責，艾美有些心煩意亂，她決心立即進行她的說教。

　　「希望你幫幫忙，讓自己振作一點。」她嚴厲說道。

　　「有個可愛的姑娘，還是來幫幫我吧。」

　　「可以，只要我試試。」她看起來想要直截了當地解決問題。

　　「那就試試。我悉聽尊便。」勞瑞回答道，在長久告別他留戀的舊日時光後，他喜歡有人來一起嬉鬧。

　　「不用五分鐘你就惱了。」

　　「我不會和你惱。兩塊火石才能打出火來。你像冰雪一樣，冰涼，又輕柔。」

　　「你還不知道，我有我的本事。冰雪只要運用得當，也能發熱，產生燒灼感。你的冷漠都是裝的，強烈刺激就能證明。」

　　「只管刺激，傷不到我，又能哄你開心，就像大塊頭男人對握拳捶他的小媳婦說過的。就把我當成大丈夫或者一塊地毯，拳打腳踢好了，打累為止，只要這項運動適合你。」

　　艾美一肚子氣，卻見他整日無精打采，面目全非，又巴望幫他擺脫這種狀態，於是磨尖了鉛筆和舌頭，開始行動。

　　「弗洛和我給你取了個新名字，『懶散的勞倫斯』。你覺得如何？」

　　她以為這會激怒他，但他只是把胳膊墊在頭下，淡淡地說：「還不錯。謝謝二位女士。」

　　「你想知道我對你的真實想法嗎？」

　　「請賜教。」

　　「好吧，我看不起你。」

　　即使她氣哼哼或者嗲嗲地說出「我恨你」，他也只會一笑了之，甚至聽了喜歡，但她嚴厲，幾乎是悲傷的口吻促使他睜開眼睛，急忙問道：

　　「為什麼呀，能告訴我嗎？」

　　「因為，你有一切可能，成為高尚、有用、快樂的人，你卻知錯犯錯，懶懶散散，愁眉苦臉。」

　　「很不客氣啊，小姐。」

　　「還想聽嗎，我接著說。」

　　「說吧，挺有意思的。」

　　「我知道你會這樣想。自私的人從來都愛談論自己。」

　　「我自私嗎？」這問題脫口而出，透著驚詫，因為他自詡的美德之一即是慷慨大度。

　　「是的，自私透頂，」艾美平和下來，從容地說下去，這口吻要比剛才那番氣衝衝的說教管用多了，「我會告訴你為什麼，我們一起遊玩時，我觀察過你，對你很不滿意。你在國外晃蕩了將近半年，除了揮霍時間和金錢，讓你的朋友失望，可以說一事無成。」

　　「一個人苦熬了四年後，難道不能找點快活嗎？」

　　「你看上去並沒有很快活。無論如何，依我所見，你沒有比以前更快活。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說你大有長進。現在我得收回這句話，我離家前與你告別時，看你比現在好得多。你變得很消沉，熱衷八卦，在瑣碎事情上耗費時間，滿足於蠢人的逢迎和讚美，而不是聰明人的愛和敬重。金錢、天賦、地位、健康和相貌應有盡有，哦，你熱衷這個，古往今來的名利場！事實如此，我不得不說，百千美好供你享用，你除了遊戲人生，無所事事，不知道成為一個你應該成為的人，你不過是……」她欲言又止，痛苦與悲憫交織。

　　「火刑柱上的聖勞倫斯^①。」勞瑞平靜地把話說完整。但艾美的說教並非徒勞，勞瑞的眼中閃爍著猛醒的火花，那副冷漠的神情消失了，現在半是惱怒，半是受傷。

　　﹛① 聖勞倫斯（225—258），又譯為聖洛倫佐，是早期羅馬教會教宗西斯篤二世在位期間七位執事之一，在羅馬皇帝對基督徒的迫害中殉道，被置於火刑柱上熏烤致死。﹜

　　「我猜你會這樣想的。你們男人愛說，女人是天使，還說我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造就你們，但每當女人真心想為你們好，你們就會嘲笑，聽也不要聽，這證明了你們那些甜言蜜語的價值。」艾美憂傷地說，轉過身去，背對著腳下惹人惱火的殉道者。

　　立刻，一隻手伸到了速寫本上，她不能繼續再畫，勞瑞像一個知錯的孩子，怪聲怪氣地說：

　　「我會學好的，還不行嗎，我會學好的！」

　　但是艾美沒有笑，她很認真，用鉛筆敲敲勞瑞展開的手，嚴肅地說：

　　「你不為這樣一隻手羞愧嗎？像女人的手一樣柔軟、白淨，看來除了戴雙名牌手套，為女士摘花，就沒派過用場。感謝上帝，你不算是個公子哥兒，我很高興看到你手上沒有鑽戒或碩大的印章戒指，只有喬很久前給你的那個小小的舊戒指。可愛的人，多希望她在這裡幫我！」

　　「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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