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37)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三七

　　上天見證了她的諾言。任務擺在這裡，不是她期望的，沒有自我摻雜其中，反而更美好。現在，她能做到嗎？她決意去做，最初，她得到我說過的那些幫助，她還得到了來自另一處的幫助，她也接受下來，不是作為回報，而是一種撫慰，如同名叫基督徒的人在攀爬艱難山時，在一株小樹下歇息，然後恢復了精神。

　　「為什麼不再寫作了？是件讓你快活的事啊。」母親有一次問道，那時，喬正心情沮喪。

　　「我沒有心情，就算寫出來，也沒人注意。」

　　「我們注意啊。為我們寫點什麼，別管別人怎麼想。試試吧，親愛的。我知道這對你好，也讓我們高興。」

　　「我不相信還能寫出來。」話雖如此，喬還是搬出了她的寫字桌，開始修改寫了一半的手稿。

　　一個小時後，母親悄悄瞥了一眼，見喬圍著她的黑色圍裙，在那裡專注地勾勾畫畫，馬奇太太微笑著走開了，很高興她的建議受到重視。喬對接下來的事情始終莫名其妙，但她的故事中有一些東西深深打動了讀者的心，家人讀它時，時而笑出聲，時而又落淚。父親違背她的意願，把它寄給了一家流行雜誌，讓她大為吃驚的是，雜誌社不僅付了稿費，還請她繼續供稿。這個小故事刊出後，她收到一些人的來信，他們的誇獎無疑是一種榮耀，報紙也紛紛轉載，陌生人和朋友個個讚賞。就一篇短小故事而言，這的確是一次巨大成功，比之當初她的小說有人褒揚有人貶斥，這更讓她驚詫。

　　「我不明白。不過是個簡單的小故事，就值得人們誇成這樣？」

　　「故事講得真實，喬，秘密就在這裡。幽默還有感傷，讓文字活起來，最終確立了個人的風格。你用心寫作，不是為名為利，我的女兒。你有過苦痛，現在歸於甘甜。繼續努力吧，像我們一樣，為你的成功而快樂。」

　　「即使我寫的東西有哪點好或者真實，也不是我的緣故。這都虧了有你、母親和貝絲。」喬說，父親的話打動了她，勝過世間的任何讚美。

　　愛與悲傷，指導喬寫出一篇篇小故事，送去發表，為它們和她結交朋友；這個世界對這些漫遊在人間的稚拙文字非常仁慈，故事受到親切歡迎，就像交了好運的孝順兒女一樣，把精美的禮品帶給家中的媽媽。

　　艾美和勞瑞來信談及他倆的訂婚，馬奇太太擔心喬會傷感，很難高興起來，但她很快也就放心；喬雖然最初表情凝重，但很平靜地接受了此事，在重讀一遍來信之前，已經對「這兩個孩子」充滿了希望和構想。來信像是筆端呈現的二重奏，兩人都以戀人的口吻讚美對方，讀來非常愉快，想來也很滿意，沒人提出任何異議。

　　「你高興嗎，媽媽？」喬說，她們放下字跡綿密的書信，互相看著對方。

　　「是的，自從艾美告知她拒絕了弗雷德，我就希望事情會是如此。我當時確信，她身上有些更好的東西，不像你說的『見錢眼開』，她的那些信中處處都有暗示，讓我想到愛和勞瑞會贏得這一天。」

　　「你的眼光真准，媽咪，可你不露一點口風，連句話都沒有。」

　　「所有的母親，如果有女孩子要操心，眼光不得不准，還得管住嘴巴。我怕告訴了你這件事，你會匆忙寫信祝賀，等不得瓜熟蒂落。」

　　「我不是以前的冒失鬼了。你可以相信我，我現在足夠冷靜、理性，對得起任何人的信賴。」

　　「確實是這樣，親愛的，我該對你說貼心話，只是我怕知道你的特迪愛上了別人，你會很痛苦。」

　　「哦，媽媽，是我拒絕了他的愛，這份愛即使算不得上佳，也如此純真，事已至此，你真的認為我還能那麼愚蠢和自私嗎？」

　　「我知道你當時很誠實，喬，不過近來我想，如果他回來了，再次求婚，或許你會給出不一樣的回答。原諒我，親愛的，我不會看不到，你很孤獨，有時那種渴望的眼神直戳到我心裡。所以我想，如果你的大男孩再試一次，可能會填補你的空虛。」

　　「不會的，這樣反倒更好些，我很高興得知艾美愛他。但你說得對，我很孤獨，也許特迪再試一次，我會回答『是的，我願意』，不是因為我比他離開時更愛他，而是因為我更想得到愛。」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你又有進步。愛你的人很多，爸爸、姐妹、兄弟、朋友和小寶貝兒們，你該歡喜，直到最可愛的人來到身邊，給你應得的回報。」

　　「母親就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但我不介意悄悄告訴媽咪，我想感受各種各樣的愛。這很奇怪，但世間的至情至性，感受得越多，我就越不知足。我不知道心還能裝下那麼多。我的心很有彈性，好像從來沒有裝滿過，其實，以前與家人在一起，我挺滿足的。我弄不明白。」

　　「我明白。」馬奇太太露出明察的微笑，喬翻過一頁來信，讀艾美對勞瑞的評價。

　　被愛是如此美好，就像勞瑞愛我。對此，他不煽情，也不多言，但從他的一言一行中，我都看到和感受到了這一點，這讓我如此幸福和謙卑，我似乎快變了一個人。在此之前，我從未覺出他有那麼善良、大度和溫柔，他讓我讀懂了他的心，發現他的心中充滿高尚的激情、希望和目標，我非常驕傲這顆心是屬於我的。他說，他覺得有我做大副，「現在可以攜我揚帆遠航，用無盡的愛來壓艙」。我祈禱他可以，並努力不辜負他的信任，因為我愛勇敢的船長，用我的心、我的靈魂、我的全部力量，是上帝把我們結合在一起，我將永遠不會離開他。哦，媽媽，我從不知道當兩個人相愛相守時，世間就變成了天堂！

　　「這就是我們冷靜、矜持和世故的小艾美！愛情真的會創造奇跡。他們一定非常非常幸福！」喬小心翼翼地把沙沙作響的信紙疊放在一起，就像合上了一部美妙的愛情小說，這部小說緊緊抓住讀者，直到結束，放下之後，人們才再次感到，自己孤獨地生活在平庸的世界中。

　　喬慢慢走上樓，外面下雨了，不能出門散步。她有些躁動不安，往日的感覺又湧上心頭，不是過去那種憤懣，而是一縷幽幽的哀傷，不知道妹妹為什麼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而姐姐一無所有。她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試圖擺脫這種感覺，但對愛情自然而然的嚮往如此強烈，艾美的幸福喚醒了她的渴望，只願有人能讓她「用心和靈魂去愛，只為上帝將他們結合在一起，從此便不離不棄」。

　　喬心情煩亂，信步走到閣樓上，那裡有四隻小木箱排成一排，每只都標上主人的名字，裝滿了她們童年和少女時代的舊物，現在對她們，這一切全都結束了。喬看看這些，來到自己那只箱子跟前，下巴支在箱沿上，茫然地盯著那堆亂糟糟的東西，直到一捆舊練習本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抽出練習本打開，眼前重現了在善良的柯克太太家那個愉快的冬天。剛開始她笑了，隨後陷入沉思，接著又很難過，她看到教授手寫的一張小條，嘴唇開始顫抖，練習本從她膝上滑落，她坐在地上望著那些友善的語句，它們有了新的含義，觸動了她心中一處柔軟的地方。

　　「等著我，我的朋友。或許我會遲些，但我一定來。」

　　「哦，但願他能來！他待我那麼和善，那麼好，那麼耐心，我親愛的老弗裡茨。同他在一起時，我心不在焉，現在我多想見到他，人人都離我而去，我太孤單了。」

　　喬緊緊抓住這張小紙條，當它就是一個有待履行的承諾，她頭伏在一個舒適的舊布頭袋子上，泣不成聲，仿佛是在呼應滴滴答答敲打屋頂的細雨。

　　莫非全然是因為自憐、寂寞或者情緒低落？還是因為某種情愫被喚醒，它曾像它的啟迪者一樣耐心等待時機，誰又說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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