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39)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三九

　　枕頭不見了，但障礙仍在，是暌隔多時，心理變化自然而然生出的。兩人都感覺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片刻，那種無形的障礙似乎在他們之間灑下一道陰影。不過，陰影很快消散，勞瑞努力端起架子說：

　　「我難道不像個已婚男士，一家之主？」

　　「一點不像，想都別想了。你長大了，更有魅力了，可你還是從前的小痞子。」

　　「不是吧，喬，你得對我多些敬意。」勞瑞說道，其實他很喜歡喬的口氣。

　　「還能怎麼樣，想想您老人家，結婚了，成家了，這可太逗了，想裝得嚴肅點都不行！」喬答道，忍俊不禁，兩人不由得又笑了一陣，隨後安穩下來，像往日一樣愉快交談。

　　「不勞你大冷天的出門去迎艾美，他們一會兒就到。我等不及，想親口告訴你這個天大的意外，像我們那時為冰淇淋爭吵，搶著挖第一勺。」

　　「你當然還是第一，可惜一開頭先說結尾，沒有意外了。好啦，說正經的，說說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我著急著呢。」

　　「要說呢，我這樣是為了取悅艾美。」勞瑞眨眨眼開口說道。喬喊起來：

　　「謊言一，是艾美這樣做來取悅你。接著說，說實話，只要你能夠，先生。」

　　「得，現在她開始打老夫人腔了。聽她說話不是很逗嗎？」勞瑞對著爐火說道，爐火閃一閃似乎表示同意，「誰取悅誰，反正都是一回事，她和我已經合為一體。我們原想一兩個月前，和卡羅爾一家結伴回來，但他們突然改了主意，準備在巴黎再過一冬。爺爺希望回家。他出行是為了哄我開心，我不能讓他獨自動身，我也離不開艾美，卡羅爾太太滿腦子英國人的監護人觀念，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不答應艾美和我們一道成行。我說了一句話：『那我們就結婚吧，然後想怎樣就怎樣。』這道難題就迎刃而解了。」

　　「你當然有本事。總能讓事事遂了你的意。」

　　「也有不遂意的時候。」勞瑞的言外之意迫得喬急急插話：

　　「你怎麼竟然就說動了姨媽？」

　　「咱倆私下裡說，可費了勁了，不過功到自然成，我們有一大堆理由呢。來不及寫信徵求你們的意見了，但你們都高興此事，慢慢都同意了，就像我妻子說的，『當機立斷』好了。」

　　「難道我們不為這三個字驕傲嗎？難道不喜歡一直說出來嗎？」喬打斷了他的話，輪到她對爐火自語，欣喜地望著勞瑞閃射歡樂光芒的眼睛，上次望著這雙眼睛時，它們是何等的陰沉和悲哀。

　　「可能有點兒吧。她是這樣迷人的小婦人，我只有為她驕傲。嗯，然後姨父和姨媽在那裡做監護人。我們如此依戀對方，甯死也不能分開，接下來的安排讓事事變得簡單，於是，我們結婚了。」

　　「何時，何地，怎樣的婚禮？」喬問道，出乎女性強烈的興趣和好奇，她可不認為這些都是枝節問題。

　　「六個星期前，在巴黎的美國領事家中，當然是個非常低調的婚禮，即使在此幸福時刻，我們也沒有忘記乖乖的小貝絲。」

　　他說這話時，喬把手貼住了他的掌心，勞瑞輕輕摩挲紅色的小枕頭，他記得很清楚。

　　「為什麼後來不告訴我們？」他們靜靜坐了一會兒，喬輕輕問道。

　　「我們希望給你們個驚喜。最初，我們本想直接回家，但可愛的老爺子發現，他有事情需要料理，至少得一個月，所以就打發我們去度蜜月，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艾美曾經說玫瑰谷是個完美的蜜月天堂，我們就跑到那兒，度過了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天啊，愛在玫瑰綻放時！」

　　一時間，勞瑞似乎忘記了身旁的喬，喬為此很高興，勞瑞隨口向她講述這些事情，口氣很自然，這使她相信，勞瑞已經釋然，心中不再繫念。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似乎猜到了這個有些下意識的舉動背後的想法，把喬的手握得更緊，用她從來沒見過的男人的嚴肅口吻說道：

　　「喬，親愛的，我想講一件事，然後我們永不再提。我在寫給你的信中說過，艾美對我太好了，我不會停止對你的愛，但愛的含義變了，我慢慢才明白，這樣反而更好。艾美和你在我的心中變換了位置，就是這樣。我曾以為，事情本該如此，如果我肯等待，像你試圖讓我做到的，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發生，但我從來不耐煩，心裡很痛。那時我還是個少年，固執，暴躁，非要吃一回苦頭，我才發現自己的錯誤。那的確是個錯誤，喬，如你所說，我在出乖露醜之後自己也意識到了。說真的，有一度我的頭腦混亂，不清楚我最愛誰，你還是艾美，想要不偏不倚地愛你們兩人。但我做不到，在瑞士看到她時，一切好像豁然開朗。你們各自都有自己的位置，我確信，應當放下舊日的愛，重新愛過，我可以誠實地將我的心分給我的妹妹喬和妻子艾美，深深地愛她們。你願意相信嗎，願意回到我們最初相識時那段美好時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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