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54)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五四

　　毫無疑問，祝福是發自內心的，歡呼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來。大家一一為每個人的健康祝酒，從被視為特別贊助人的勞倫斯先生開始，直到為了尋找小主人而逸出的受驚的豚鼠。德米作為長孫，給當日的老壽星送上禮物，數量如此之多，是用手推車運到了現場的。有些禮物很滑稽，但別人看到的毛病，在外婆眼中只覺得美——都是孩子們親手製作。黛茜用小手指耐心地為手帕鑲邊，一針一線都勝過了精美刺繡；德米打造的鞋盒無異於一個奇跡，展現了他的機械技能，雖然盒蓋蓋不攏；羅布做的腳凳，木腿長短不齊，搖搖晃晃的，外婆說有舒緩作用；艾美的孩子費好大力氣製作的書，有一頁外婆看得入神，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大寫字母題贈：「祝福親愛的外婆，你的小貝絲。」

　　儀式上，男孩們神秘地消失了，馬奇太太本來要向她的孩子們致謝，卻激動得語不成聲，這邊，小特迪忙著用他的圍嘴為外婆擦眼淚，那邊，教授突然放聲歌唱。然後，從他的上方，一個聲音接續一個聲音唱響，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上，回蕩著看不見的歌唱隊的和聲，男孩們傾情唱起由喬填詞、勞瑞譜曲、教授訓練孩子們唱出最佳效果的那首歌。這個破天荒的構想，取得了巨大成功，馬奇太太又驚又喜，堅持與每一隻沒有羽毛的鳥兒握手致意，從高個子的弗蘭茲和埃米爾到聲音最甜美的小混血兒。

　　此後，男孩子們四散開，嬉笑玩耍，留下馬奇太太和她的女兒們圍坐在節日的樹下。

　　「我最大的願望已經圓滿實現，我可不能再抱怨自己是『不走運的喬』了。」貝爾太太說著，把特迪的小拳頭從牛奶罐裡拿出來，他正興高采烈地在裡面攪拌。

　　「不過你的生活與你很久之前的描畫大不相同。你還記得我們的空中樓閣嗎？」艾美微笑著問道，兩眼看著勞瑞和約翰同孩子們一起打板球。

　　「這幾位啊！真高興看他們擺脫俗務，悠閒上一天，」喬以一種母性的悲天憫人的口吻回答，「是的，我還記得，但這會兒看來，我當時嚮往的生活似乎是自私的、孤獨的、冷冰冰的。我還沒有放棄寫一本好書的願望，但我可以等待，我相信有了這些體驗和故事，書會寫得更好。」喬指指遠處那些活潑的孩子，又轉向父親，父親與教授肩並肩在陽光下漫步，沉浸在兩人都非常喜歡的閒聊中，她又指指坐在女兒們中間的母親，膝上和腳前是她們的兒女，仿佛所有人都在她永不衰老的容顏上找到了幫助和幸福。

　　「我的樓閣是最現實的。當然，我企求美好的東西，但知道我該知足了，只要我有一個小家，有約翰，還有這樣一些可愛的孩子。感謝上帝，我都得到了，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梅格把手放在個子高高的兒子頭上，臉上充滿了溫柔和真誠的滿足。

　　「我的樓閣與我計劃的大不相同，不過我也不想改變它，像喬一樣，我不會放棄我所有的藝術追求，或者局限於幫助別人實現他們的美好夢想。我開始著手做一個嬰兒的雕像，勞瑞說這是我做過的最好的事情。我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我打算使用大理石來做，這樣，無論發生什麼，至少這個小天使形象可以保留下來。」

　　就在艾美說話的時候，一大滴淚水落在她懷中熟睡的孩子的金髮上，她心愛的乖乖女身體嬌弱，失去她的恐懼始終籠罩著艾美。這個十字架對父親和母親影響很大，愛和憂傷將他們緊緊維繫在一起。艾美的性格越來越甜美、深沉、溫柔。勞瑞變得越來越嚴肅、堅強、沉穩，兩人都認識到，美貌、青春、好運，甚至愛情本身，都不能使最幸運的人免於焦慮和痛苦，失去和悲傷，因為：

　　每一個人生都會遇有陰雨，
　　都會有黑暗、悲傷和沉悶的日子。^①

　　﹛① 語出美國詩人亨利·沃茲沃斯·朗費羅（1807—1882）的詩歌《下雨的日子》。﹜

　　「她一天好過一天，確實如此，親愛的。別難過，保持希望，快樂些。」馬奇太太說，坐在她膝蓋上的溫柔的黛茜正俯下身，把她紅潤的臉頰貼在她的小表妹蒼白的臉上。

　　「我不該難過，有你鼓勵我，媽咪，還有勞瑞，承受了多一半的負擔，」艾美親切地答道，「他從不讓我看出他的焦慮，對我總是很好，很耐心，盡心盡力關照小貝絲，給了我太多支持和安慰，讓人愛也愛不夠。儘管背負了這個十字架，我可以像梅格一樣說：『感謝上帝，我是個幸福的女人。』」

　　「我本來不必說，人人都能看出來，我的幸福遠遠超出了我的應得。」喬說，望望和善的丈夫，又看看身邊在草地上翻滾的胖乎乎的小兒女，「弗裡茨頭髮白了，人也胖了。我倒瘦得像個影子，三十歲了。我們永遠發不了財，沒准哪天晚上，梅園會燒成灰燼，那個屢教不改的湯米·班斯總是蒙著被子抽香蕨葉卷的雪茄，他已經燒了自己三回了。不過除了這些小不如意，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一生中就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直說吧，生活在男孩子中間，我時不時都會使用他們的表達方式。」

　　「是的，喬，我想你是豐收在望。」馬奇太太開口說，揮手轟走了一隻盯著小特迪看，嚇得他驚慌失色的黑色大蟋蟀。

　　「不及你的一半，媽媽。看你耐心地播種，收穫，我們都不知該怎樣感激。」喬叫道，她這種激情之下的衝動，怕是永遠都改不了了。

　　「我希望每年都更多些麥子，更少些稗草。」艾美溫和地說。

　　「大大的麥捆，但我知道，你心中容納得下，親愛的媽咪。」梅格輕輕地補充道。

　　馬奇太太深深感動，張開雙臂，好像要把她的女兒和孫兒女們摟在胸前，神情和聲音充滿了母愛、感激和謙卑：

　　「哦，姑娘們，不管你們活得多久，只要能像現在這樣幸福，我就別無所求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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