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53)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五三

　　可憐的勞瑞，眼都不知該往哪兒看，這一番褒揚，引得人人都贊許地轉向他，讓這位成功男士，一時間又流露出昔日的羞澀。

　　「聽我說，喬，打住吧，」勞瑞以他曾經的大男孩口吻說道，「你為我做得太多，無以為報，只有盡力而為，別辜負了你。這陣子你顧不上我了，幸好另有人幫我。如果說還有一些長進，那得多謝這二位了。」他的手撫摸爺爺的頭和艾美的金髮，三人從不會離開太遠。

　　「我確實認為，萬事萬物，家是最美好的，」喬脫口感歎道，情緒異常高漲，「等我有了自己的家，但願它能像我熟悉和熱愛的三個家庭一樣幸福。要是約翰和我的弗裡茨也在這裡，那就是世間一個小小的天堂了。」她平靜一些地補充道。那天晚上，全家人歡聲笑語，又是忠告，又是希望和計劃，喬的心中幸福滿滿，回到自己的房間，只能跪在緊靠她床邊的空空的小床前，思念貝絲，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一年裡，驚喜連連，一樁接著一樁。她還沒明白怎麼回事，發現自己已經結婚，並在梅園安頓下來。隨後，一個有六七個小男孩的家庭像蘑菇一樣冒出，意想不到地熱鬧，窮孩子和富孩子都一樣，因為勞倫斯先生時不時發現一些讓人心疼的赤貧孩子，懇請貝爾給予照顧，他會很樂意支付一點點支持。就這樣，狡黠的老爺子對驕傲的喬連蒙帶哄，把她最願意收留的那些男孩帶到了她面前。

　　當然，萬事開頭難，喬也會出些莫名其妙的差錯，但是有聰明的教授引領她安全進入更平靜的水域，最粗野的流浪兒也變得乖乖的。喬是多麼喜歡她的「一大群男孩」啊，親愛的馬奇阿婆如果看到莊嚴肅穆、井然有序的神聖梅園，到如今滿眼淘氣的湯姆、迪克和哈利，該會有多痛心！不過，這裡面畢竟有某種充滿詩意的公正，老太太曾是方圓數公里內男孩們的夢魘，現如今，流浪兒可以盡情享用視為禁果的梅子，穿著不成樣子的靴子踢騰沙礫，在大球場上打板球，在那裡，性情暴躁的「曲角母牛」經常引誘冒失的年輕人靠前，然後把他們挑到半空。梅園成了這些男孩的天堂，勞瑞建議稱它為「貝爾學園」，一來讚美它的主人，二來也適合它的居民。

　　這是一所不趨時尚的學校，教授也沒有因此發財，但這正是喬想要的——「一個快樂的、像家一樣的地方，收留那些渴望教育、關心和善意的男孩子」。大宅子的每個房間很快就住滿了。花圃裡的每一小塊土地也都有了主人。寵物是允許的，穀倉和大棚裡建了正規的動物園。一天三次，喬坐在一張長桌前微笑面對她的弗裡茨，桌子兩邊各有一排快樂的稚嫩面孔，對「貝爾媽媽」報以深情的目光、感激的心，還有真情的吐露。男孩子已經夠多，但她從不厭倦，他們無論如何都算不得天使，有的還給教授和教授夫人帶來種種麻煩和焦慮。她卻相信，即使最調皮、最粗魯、最能招惹是非的窮孩子，心中也有美好的一面，她付出耐心，運用技巧，時不時取得成功，孩子們有血有肉，沒有人能長久抗拒貝爾爸爸陽光一樣灑在他們身上的慈愛，貝爾媽媽肯無數次地原諒他們的過錯。喬最珍惜的是孩子們給予她的友誼，他們闖了禍後抽著鼻子低聲認錯，種種離奇或感人的小秘密，可喜的熱情、幻想和計劃，甚至是他們的不幸，這讓喬更加疼愛他們。這些小男孩子，有的遲鈍，有的害羞，有的懦弱，有的暴躁，有的說話結結巴巴，有的走路一瘸一拐，還有一個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快樂的混血兒，沒有地方肯收留，但在「貝爾學園」受到歡迎，儘管有些人預言他會毀了學校的名聲。

　　不錯，喬在那裡是個非常幸福的女人，儘管工作辛苦，麻煩不斷，整日喧嘩吵鬧。她很享受這樣的生活，孩子們的歡呼勝過世間的任何讚美，現在她的故事只講給身邊這群相信和敬仰她的孩子。歲月流逝，她自己的兩個小寶貝也先後出生，自然更是歡喜，一個孩子隨爺爺取名羅布，一個樂天的孩子似乎繼承了爸爸的開朗和媽媽的活潑，取名特迪。外婆和姨媽始終沒想明白，他們如何在鬧鬧哄哄的男孩子們的挾裹下活下來，不過兩人就像春日的蒲公英一樣生機勃勃，這些粗野的小保姆們喜愛他們，趨前伺候，唯恐照料不周。

　　梅園有許多節日，最歡騰的是一年一度的蘋果節。到那日，馬奇一家、勞倫斯一家、布魯克一家，還有貝爾一家都就會全體出動，熱鬧一番。喬結婚五年後，又一次收穫的季節來臨了，是瓜果成熟的十月的一天，空氣中飄散著清香，讓人精神煥發，熱血湧動。古老的果園五彩斑斕，仿佛披上節日的盛裝。黃菊和紫菀花點綴著覆滿青苔的牆垣。蚱蜢在枯草中輕捷地蹦跳，蟋蟀唧唧地叫，像童話中的笛手為節日助興。松鼠忙了囤積冬日的食糧。棲在路邊榿木上的鳥兒嘰嘰喳喳，告別秋天，每棵蘋果樹都準備好，只待第一次搖動，就撒下紅豔豔或者黃澄澄的蘋果。人人都在果園。人人都在笑啊，唱啊，爬上或躍下。人人都說，從沒有一群人像這樣興高采烈地享受這個好日子，人人都自由自在地陶醉在歡樂中，好像世間從不存在憂愁和悲傷。

　　馬奇先生緩步徐行，一邊觀賞，一邊向勞倫斯先生引述圖塞^①、考利^②和科路美拉^③：

　　﹛① 托馬斯·圖塞（約1524—1580），英國詩人、農場主。﹜
　　﹛② 亞伯拉罕·考利（1618—1667），英國作家、詩人和散文家。﹜
　　﹛③ 尤努斯·科路美拉（約4—70），古羅馬農學家。﹜

　　香醇蘋果的醉人果汁。

　　教授像個條頓騎士一樣，手執長矛一般的木杆，在夾道綠蔭中奔來跑去，率領男孩子們，組成了自己的雲梯隊，攀高走低，蔚為壯觀。勞瑞專心對付那些小傢伙，一手拎著籃子裡的小女兒，一手抱著黛茜在鳥巢間穿行，還要留心別讓蹦跳撒歡兒的羅布摔斷了脖子。馬奇太太和梅格坐在蘋果堆上，像羅馬神話中的果實女神波莫娜，揀選不斷傾倒進來的貢果，艾美一副初為人母的美麗面容，為不同的勞動組合寫生，一邊照看坐在那裡，夾著拐杖，崇敬地看著她的小男孩。

　　喬那日情緒高漲，別起長裙，頭上的帽子不見了，孩子夾在腋下，隨時準備迎接可能出現的刺激。小特迪的日子過得逍遙，從沒發生過任何意外，這會兒，不時有一個男孩送他上樹，另一個男孩馱著他飛奔，或者溺愛的爸爸喂他黃褐色酸蘋果，喬也並不擔心；爸爸秉承日耳曼人的錯覺，認為嬰兒可以消化一切，從酸菜到紐扣、釘子和他們自己的小鞋子。她知道小特迪總會逢凶化吉，再露面時，仍是紅撲撲，髒兮兮，平靜安詳，她由衷歡迎他平安歸來，充滿了母親的柔情。

　　下午四點鐘，有一段休息時間，籃子倒空了，摘蘋果的人停歇下來，比畫衣服上的剮蹭和身上的擦傷。然後，喬和梅格帶著一群大些的男孩子，在草地上安排用餐，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就是戶外茶歇了。在此類場合下，土地上確實流淌著奶與蜜，因為不要求男孩子們端坐在餐桌前，只管盡情去享用茶點——自由是小男孩最喜歡的調味品。他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這一難得擁有的特權，有些孩子樂不可支地嘗試倒立喝牛奶，也有些孩子在「跳山羊」時，抓緊起落的空當吃餡餅來增添遊戲的魅力，餅乾屑播撒在田野上，蘋果餅棲在樹上，像一種新的鳥類。小姑娘們自己圍攏在一起舉行茶會，小特迪溜達著巡睃他喜愛的甜點。

　　已經沒人再吃得下東西，教授提議第一輪敬酒，這種時候總是要喝下的——「馬奇阿婆，上帝保佑她！」這是一個好人由衷的祝酒，他時時記得她的恩情，男孩們靜靜地喝，他們被教導永遠不要忘記她。

　　「現在，外婆六十大壽！祝她長命百歲，讓我們再三歡呼！」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