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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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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如此。事實上,比起痛苦的過度補償,幸福看上去總是很猥瑣。當然,穩定沒有動盪那麼壯觀。得到滿足當然比不上與不幸進行搏鬥那麼令人心醉神迷,也不像與誘惑進行鬥爭,或由於激情或困惑而遭到致命的打擊那麼動人心魄。幸福從來就不是宏偉壯麗的。」 「我想不是,」野人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但非得像那些多胞胎那麼糟糕嗎?」他用手遮住眼睛,他仍然記得在裝配桌旁工作的好幾列長長的一模一樣的侏儒的形象,那些在布倫特福德輕軌車站的入口處排隊的牲畜一般的多胞胎的形象,那些蜂擁在琳達的臨終病床周圍的人形蛆蟲的形象,還有那些無窮無盡的攻擊他的反復出現的臉龐,他似乎在嘗試將它們抹去。他看著纏著繃帶的左手,打了個冷戰,「太可怕了!」 「但多麼有用!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們的波卡諾夫斯基群體,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們是其他一切事情賴以建立的基礎。他們是讓國家這架噴氣式飛機穩定航行的陀螺儀。」他那深沉的聲音激動而洪亮,那只手作勢比劃著所有的地方和機器無可阻擋的高歌猛進。穆斯塔法·蒙德的口才幾乎達到了合成演講的水平。 野人說道:「我很納悶,為什麼你們要把他們製造出來——我知道你們可以從那些瓶子裡培育出任何人,為什麼在你們進行培育的時候,就不能讓每個人都像超優等阿爾法一樣呢?」 穆斯塔法·蒙德大笑起來。「因為我們不希望慘遭割喉。」他回答道,「我們的信仰是幸福和穩定。由阿爾法組成的社會一定是動盪和悲慘的社會。想像一個工人都是阿爾法的工廠——也就是說,那些工人都是獨立的沒有關係的個體,有優秀的天賦,而且所接受的培育是能夠作出自由的選擇和承擔責任(在有限的範圍內)。想像一下吧!」他強調了一遍。 野人試著去想像,但不是很成功。 「那很荒謬。一個接受阿爾法的試管培育和教育的人,如果得去做半癡呆的埃普斯隆做的工作,他會發瘋的——發瘋,或開始打砸東西。阿爾法能完全實現社會化——但前提是你讓他們承擔阿爾法的工作。只有埃普斯隆能夠作出埃普斯隆式的犧牲,原因很簡單,對於他來說,那並不是犧牲,他們不會和你作對。他所接受的培育規定了他必須遵循的軌道。他只能這麼做,他的命運已經註定好了。即使出瓶後,他仍然困在一個瓶子裡——一個看不見的按照胚胎期和嬰幼兒時期的固定模式行事的瓶子裡。」主宰者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當然,我們每個人一輩子都在瓶子裡度過。但如果我們是阿爾法,我們的瓶子相對來說是很廣闊的。如果我們被局限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的話,我們會覺得非常痛苦。你不能將為上等人準備的人造香檳倒入下層階級的瓶子裡。這個道理很淺顯,而且它也被實踐證明了。塞浦路斯實驗的結果令人信服。」 「那是怎麼一回事?」野人問道。 穆斯塔法·蒙德微笑著說:「如果你喜歡的話,你能稱之為瓶中再培育的實驗。它始于福特紀元四七三年。幾位主宰者將塞浦路斯島上面所有的居民都遷走,並把特別準備的兩萬兩千名阿爾法遷徙過來。他們擁有一切農業和工業設備,而且由得他們實施自治。結果與所有的理論預測非常吻合。土地沒有好好被耕種,而且所有的工廠都在罷工。每個人都藐視法律,沒有人服從命令,所有被分配去從事低級工作的人總是在勾心鬥角爭奪高級工作,而所有得到高級工作的人都在互相傾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六年後他們發動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內戰。兩萬兩千人中有一萬九千人被殺了,倖存者們一致向世界主宰者們請願,要求恢復對塞浦路斯島的管制,而他們也實施了管制。這就是迄今為止世上曾經出現過的由阿爾法構成的社會的結局。」 野人深深地長歎一聲。 穆斯塔法·蒙德說道:「最佳的人口數字以冰山為模型——九分之八的人在水平線下,九分之一的人在水平線上。」 「那些水平線下的人幸福嗎?」 「比那些水平線上的人更幸福。譬如說,比你這位朋友更幸福。」他指著赫姆霍茲。 「幹那麼辛苦的活兒也幸福嗎?」 「辛苦?他們並不這麼覺得。恰恰相反,他們喜歡這樣。它很輕鬆,而且非常簡單,不需要勞心費力。七個半小時的輕鬆工作,然後領到定量供應的蘇摩,然後進行遊戲,無拘無束地性交和觀看感官電影。他們還能要求得到更多嗎?」 他補充道,「確實,他們或許會要求縮短工時。當然,我們能為他們縮短工時。在技術層面上,將所有下層階級的工時縮短到一天三四小時是非常簡單的事情。但這麼做的話他們會更幸福嗎?不會的。一個半世紀前進行過這個試驗。整個愛爾蘭島推行每天四小時工作制。結果怎麼樣呢?社會陷入動盪,而且蘇摩的消費大大增加,就是這樣。多出來的三個半小時閒暇時間,根本不是幸福之源,人們覺得一定得去度假。發明辦公室堆滿了節省勞動的計劃,有好幾千份。」 穆斯塔法·蒙德做出一個慷慨的姿勢,「為什麼我們不去執行呢?是為了勞動者們著想,讓他們擁有過多的閒暇是極其殘酷的事情。農業的情況也是如此。如果我們願意的話,我們能夠合成製造每一口食物。但我們不這麼做。我們希望將三分之一的人留在土地上。這是為了他們著想——因為從土地耕種食物要比從工廠裡製造食物耗時更長。而且,我們還要考慮到穩定。我們不希望改變。每一次改變都會威脅到穩定。那是我們對新發明的應用如此謹慎的另一個原因。純科學的每一個發現都有潛在的反動性,甚至科學有時候也必須被視為可能的敵人。是的,就連科學也是。」 科學?野人皺著眉頭。他知道這個詞。但他說不出它到底是什麼意思。莎士比亞和村子裡的長者從未提到科學,而且從琳達那裡他對科學產生了模糊的印象:科學就是你用來發明直升飛機的東西,讓你嘲笑豐收之舞的東西,能夠讓你不會長出皺紋和牙齒掉落的東西。他努力思考琢磨著主宰者的意思。 「是的,」穆斯塔法·蒙德說道,「那是穩定的另一個代價。與幸福不相兼容的事情不只是藝術。還有科學。科學是危險的,我們必須非常小心地給它套上籠頭和韁繩。」 「什麼?」赫姆霍茲驚訝地說道,「但我們總是說科學就是一切。睡眠教學法一直都是這麼說的。」 「從十三歲到十七歲每週三次。」伯納德插了一句。 「還有我們在學院接受的所有關於科學的宣傳……」 「是的,但什麼樣的科學呢?」穆斯塔法·蒙德語帶譏諷地問道,「你們沒有經過科學培訓,因此你們沒有判斷力。我是我那個時代非常優秀的物理學家。太優秀了——優秀到知道我們的科學無非就是一本烹飪書,它有一套任何人都不得質疑的正統烹飪理論,還有一系列食譜,除非得到大廚的同意,否則絕對禁止添加東西。現在我是大廚了。但那時候我是一個好奇的年輕幫廚。我開始烹飪自己的菜式。非正統的菜式,非法的菜式。事實上,是一點真正的科學。」他沉默了。 「發生什麼事情了?」赫姆霍茲·華生問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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