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美麗新世界 | 上頁 下頁
七七


  巴甫洛夫或許會認同他的看法:疲勞能夠讓人變得更聽話。(這就是除了別的原因之外,為什麼電視節目的商業贊助商喜歡晚間時段,願意出高價去強化觀眾的喜好的原因所在。)

  疾病甚至要比疲勞更加有效地增強暗示感受性。在以前,病床見證了無數宗教皈依。經過科學訓練的未來的獨裁者會讓治下的所有醫院的病房和枕頭下都安裝喇叭,每天二十四小時播放,而更重要的病人會讓政治靈魂拯救者和思想改造者去探訪,就像以前牧師、修女和虔誠的善男信女去探訪他們的對象一樣。

  強烈的負面情感會讓人變得聽話,因此促成心靈的轉變這件事早在巴甫洛夫的時代之前就已經被觀察到並加以利用了。正如威廉·薩甘特①博士在他那本富於啟發意義的書《爭奪思想的鬥爭》裡所指出的,約翰·衛斯理②作為一位佈道者之所以那麼成功是因為他對中央神經系統的本能的理解。他在佈道時會先冗長而詳細地對各種苦難進行描述,他的聽眾覺得自己如果不皈依基督的話就會永遠受盡折磨。

  ﹛① 威廉·薩甘特(William Sargant,1907—1988),英國精神學家。﹜
  ﹛② 約翰·衛斯理(John Wesley,1703—1791),英國基督教傳教人、神學家,衛理公會創始人之一。﹜

  然後,當恐懼與極度痛苦的罪惡感讓聽眾幾乎崩潰的時候(有時候一些聽眾會真的徹底精神崩潰),他會改變口吻,對那些信奉基督並願意懺悔的人承諾救贖。通過這種佈道方式,衛斯理使數以千計的男女老少皈依。強烈而持續的恐懼令他們崩潰,使得他們變得非常容易順從聽話。在這種狀態下,他們不加質疑地接受了佈道者的神學宣示。接著撫慰的話語令他們重新振作,順利度過折磨,形成大體上更好的不可磨滅地植根於思想和神經系統中的新的行為模式。

  政治與宗教宣傳的效果取決於它們所採用的方式,而不是所傳授的信條。這些信條或許是對的,或許是錯的,或許是合理的,或許是有害的——但這些並不重要。如果灌輸信條是在精神疲勞的適當時機以正確的方式實施,它就能取得成效。在條件理想的情況下,幾乎每個人都可以被勸服信奉任何思想。

  我們掌握了關於獨裁國家警察如何對付政治犯的手段的詳盡的描述。從他被關押的那一刻起,犯人就得遭受系統性的各種各樣的肉體和精神的折磨。他吃不上飽飯,備受騷擾,根本不得安寧,每天晚上只能睡上幾個小時,一直處於焦慮不安擔驚受怕的狀態。日復一日——或者應該說夜複一夜,因為這些巴甫洛夫式的警察知道疲勞能夠讓人變得順從聽話——他會被一連盤問好幾個小時,那些問話的人會想盡辦法恐嚇擾亂他的心神。經過幾個星期或幾個月這樣的折磨,他的大腦開始罷工,無論他的逮捕者想要他招供什麼他都會坦白招供。然後,如果他需要被改造而不是被槍斃,他會得到希望的慰藉。如果他願意接受真實的信仰,他還能得到救贖——當然,不是來生(因為按照官方的思想,並沒有來生這回事),而是今世。

  巴甫洛夫在政治立場上似乎是一個舊式的自由主義者。但命運就是這麼諷刺,他的研究和理論促成了一支遍佈世界各地的狂熱的全情投入的心靈和反射神經系統,誓要摧毀舊式自由主義的大軍。

  如今正在進行的洗腦採用綜合手段,其有效性一定程度上依賴於對暴力的系統利用,一定程度上依賴于巧妙的心理操縱。它表明《一九八四》的路線正朝《美麗新世界》的路線轉變。在一個已經成立了很久而且管制得當的獨裁體制下,當前我們正使用的半暴力的操縱手段無疑似乎顯得很粗糙。從嬰兒時期就接受培育(或許還接受了生物意義上的命運設計),中下階層的群眾將永遠不需要改變信仰,甚至不需要對真正的信仰進行再培訓。

  最高階層的成員必須能夠有新的思想去應付新的情況,因此,比起那些職責並不是去思考為什麼而只需要默默地乖乖地幹活和死掉的人來說,他們的培訓不會那麼僵化刻板。這些上層階級的個體仍保持著野性——與完全馴服的動物不同,作為培訓者和守衛者,他們自己只經過些許改造,他們的野性或許會讓他們變得離經叛道。當這種情況發生時,他們要麼會被消滅,要麼會被洗腦以接受正統觀念,或被放逐到某個孤島上(就像在《美麗新世界》中一樣),在那裡他們不會再造成麻煩,只會互相騷擾。但普遍的嬰兒培育和其他操縱手段還需要幾代人的時間才能實現。在通過《美麗新世界》的道路上,我們的統治者只能依賴過渡性和臨時性的手段進行洗腦。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