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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第七章 洗腦

  在前面兩章裡我講述了由最出色的煽動家和有史以來最成功的銷售員所踐行的或許可以被稱為大規模的思想操縱技術。但人的問題不能單靠大規模的方式去解決。霰彈槍有其作用,而皮下注射器也有其作用。在接下來的幾章裡,我將講述幾個更加行之有效的手段,不是操縱群眾或公眾整體,而是獨立的個體。

  伊萬·巴甫洛夫①在他的劃時代的條件反射實驗過程中觀察到,當承受長期的生理壓力或精神壓力時,實驗室的動物會表現出種種神經崩潰的症狀。當情況到了無法承受的地步時,它們的大腦就會拒絕合作,開始罷工,或者徹底停止運作(有一隻狗失去了意識),或消極怠工(有一隻狗做出不切實際的舉動,如果發生在人身上,我們會稱之為歇斯底里的生理症狀)。有的動物比別的動物更能承受壓力。擁有巴甫洛夫稱之為「強興奮度」的狗要比其他只是比較「活潑」的狗(相對於容易憤怒或激動的狗)更快地崩潰。同樣地,「控制力差」的狗會比「平和鎮靜」的狗更快地達到極限。但即使是最堅強的狗也無法一直忍受下去。如果承受的壓力太大或太久的話,它也會像最脆弱的狗一樣可憐而徹底地崩潰。

  ﹛① 伊萬·巴甫洛夫(Ivan Pavlov,1849—1936),俄國生理學家,古典條件反射實驗的先行者。﹜

  巴甫洛夫的發現在兩次世界大戰中以最令人擔憂不安的方式大規模得以證明。無論是一場大災難的經歷還是長期忍受不是那麼可怕但頻繁重複的恐怖,士兵們都會出現一系列令他們喪失戰鬥能力的心理與生理症狀:暫時無意識、極度激動、嗜睡、功能性失明或癱瘓等,或者對挑戰作出不切實際的回應,終生行為顛三倒四——所有這些巴甫洛夫在他的狗身上觀察到的症狀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受害者身上重演,當時被稱為「彈震症」,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則被稱為「戰爭神經官能症」。人就像狗一樣有自己的忍受極限。大部分人在現代戰爭的情況下連續承受壓力的極限大約是三十天左右。比較脆弱的人只能承受十五天,而比較堅強的人能夠承受四十五天或五十天。無論是堅強的人還是脆弱的人,長期承受壓力都會崩潰。所有這一切指的都是一開始神志清醒的人。諷刺的是,能夠長期承受現代戰爭壓力的人只有瘋子。個體的癲狂避免了集體癲狂的後果。

  每個人都有其崩潰臨界點這個事實已經被瞭解,而且一直都被以不符合科學的粗暴的方式加以利用。有時候,人對人做出可怕的慘無人道的暴行是出於對殘忍手段本身可怖而又迷人的魅力的熱愛。但是,更經常發生的事情是,施虐是以功利主義、神學思想或國家利益為名義進行的。執法人員以肉體折磨和其他的方式施壓,為的是讓頑固的證人開口作供;神職人員這麼做,目的是為了懲罰異端分子和誘使他們改變思想;秘密警察這麼做,是為了讓被懷疑會對政府不利的犯人坦白招供。

  在希特勒統治下,嚴刑拷打和大規模滅絕被用於對付那些人種意義上的異類——猶太人。對於一個年輕的納粹分子來說,到集中營執行任務是(用希姆萊①的話講)「瞭解劣等種族的最好的教育手段」。考慮到希特勒年輕時在維也納貧民窟形成的強烈的反猶思想,再次動用神聖裁判所用於懲治異端分子和女巫的手段是不可避免的。但在巴甫洛夫的發現和精神病學家在治療戰爭神經官能症方面所得到的知識的指導下,這似乎是可怕而荒誕的不合時宜的錯誤。大到足以使大腦徹底崩潰的壓力可以通過儘管慘無人道卻不需要使用暴力的方式進行施加。

  ﹛① 海因裡希·希姆萊(Heinrich Himmler,1900—1945),德國納粹黨人,希特勒親信,曾擔任党衛軍首領、警察總長、內政部長等職務。﹜

  無論早些年發生過什麼,似乎可以很肯定地說,今天的獨裁國家的警察並沒有廣泛地使用暴力折磨。他們的靈感不是來自于異端審判法官或蓋世太保,而是來自於生理學家和他們那些被系統處理的實驗室的動物。對於獨裁者和他的警察部隊來說,巴甫洛夫的發現具有重大的實踐意義。如果狗的神經中樞系統能夠被摧毀,那麼政治犯的神經中樞系統也可以被摧毀,只需要施加足夠的壓力並持續足夠長的時間就可以了。到了折磨的尾聲,囚犯會陷入崩潰或歇斯底里的狀態,並願意招供他的逮捕者想要他招供的任何內容。

  但光是招供並不足夠。一個絕望的精神病人對任何人都沒有意義。那些精明強悍的獨裁者需要的不是一個將被關入精神病院的病人或一個將被槍斃的死刑犯,而是一個願意悔過自新並為他的事業奮鬥的人。讓我們再回到巴甫洛夫,他發現,在到達崩潰臨界點的整個過程中,狗變得比平時更加聽話。當那只狗達到或接近其大腦承受力的極限時,新的行為模式就能夠輕易地建立,而且這些植入動物體內的新的行為模式似乎從此不會消失,在壓力下所學習到的東西將會成為它的構造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心理壓力可以通過很多方式去製造。在刺激格外強烈時,當刺激與習以為常的回應被過度延長時,當那只狗的大腦因為有悖於已經學會預測的刺激而陷於困惑時,當刺激不符合已經建立的認知模式時,狗就會變得焦躁不安。而且,研究已經發現刻意施加恐懼、憤怒、焦慮會顯著提高狗的暗示感受性。如果這些刺激保持足夠的強度和足夠長的時間的話,大腦就會「罷工」。這時,新的行為模式就能夠輕而易舉地得以建立。

  疲勞是讓狗變得聽話的生理壓力的一種,此外還有傷痛和任何形式的疾病。

  對於即將上臺的獨裁者來說,這些發現有著重要的意義。譬如說,它們證明了希特勒認為夜間舉行民眾集會要比在白天舉行集會更有效果的這個想法是正確的。他寫道:「白天的時候人的意志力以最強大的能量抵抗任何迫使其屈服於另一個人的意志和思想的嘗試。但是,到了晚上,他們更容易屈服於一個更強大意志的凌駕一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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