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七


  在這片沉悶的黑暗中,在一刻濃似一刻的令人窒息的夜裡,像一顆明星流落在陰暗的空間,開始閃出那照耀他一生的光明:音樂,神妙的音樂!……

  不久以前,祖父送給孩子們一架舊鋼琴,那是他的一個主顧預備扔掉而由他化了許多心血修理得像個樣子的。這件禮物並沒受到歡迎。魯意莎覺得屋子裡不再添東西也已經很窄了;曼希沃說爸爸米希爾並沒破費,那不過是堆燒火用的木柴。唯有小克利斯朵夫不知為什麼對這件新來的東西非常高興。他認為這是一隻神仙的匣子,有的是奇妙的故事,好像祖父偶爾給他念幾頁而兩人都為之著魔的《天方夜譚》。他聽見父親試音的時候,從中奏出一組輕快的琶音①,仿佛陣雨之後,暖和的微風在林間濕透的枝條上吹下一陣淅瀝的細雨。他拍著手叫:「再來一次!」可是父親滿臉瞧不起的闔上琴蓋,說它完全不中用了。克利斯朵夫不敢再要求,可是老在樂器四周徘徊,只要人家一轉背他便揭開琴蓋捺一個鍵子,好像掀起什麼大蟲的綠殼,想把關在裡頭的怪物放出來。有時,他急忙中用力太猛了,母親就嚷著:「你不能安靜一會嗎?不准什麼東西都亂動!」有時他闔上琴蓋的時候壓痛了手指,便哭喪著臉放在嘴裡吮著……

  ﹛①琶音(arppeggio)與和絃(chord)、和聲(harmony)等均為音樂術語。﹜

  如今他最快樂的是母親整天出去幫傭或上街買東西的時候。他聽著她下樓,到了街上了,走遠了。只有他一個人了。於是他揭開鋼琴,拖著一張椅子,爬在上面,肩頭剛和鍵盤一樣高:那就行了。為什麼他要等大人不在家呢?平常也沒人攔著他不許玩,只要聲音不太大。但當著別人他不好意思,他不敢。而且他們說話,走動,把他的樂趣給破壞了。沒有人的時候才妙呢!……

  克利斯朵夫屏著氣,因為希望周圍更靜,也因為心裡慌張,仿佛要去開炮似的。他把手指按上琴鍵,心就跳了;有時他把一個鍵子捺了一半就放手,再去捺另外一個。誰知道從這一個裡出來的是什麼呢?……忽然聲音來了:有些是沉著的,有些是尖銳的,有些是當當的響著,有些是低低的吼著。孩子一個又一個的聽上老半天,聽它們低下去,沒有了;它們有如田野裡的鐘聲,飄飄蕩蕩,隨著風吹過來又吹遠去:細聽之下,遠遠的還有別的不同的聲音交錯回旋,仿佛羽蟲飛舞;它們好像在那兒叫你,引你到窎遠的地方……愈趨愈遠,直到那神秘的一角,它們埋進去了,沉下去了……這才消滅了!……喔,不!它們還在喃喃細語呢……還在輕輕的拍著翅膀呢……這一切多奇怪!好像是些精靈鬼怪。它們多麼聽話,讓人家關在這只破舊的箱子裡,這可弄不明白了!

  但最美的是用兩個手指在兩個鍵上同時按下去。那你永遠不會知道是什麼結果的。有時兩個精靈是敵對的;它們彼此生氣,扭打,怨恨,起哄,聲音變得激昂了,叫起來了,一忽兒是憤憤的,一忽兒又是很和平的。克利斯朵夫頂愛這種玩藝兒;那可以說是被縛的野獸,咬著它們的鎖鏈,撞著籠子的壁,仿佛要把它撞倒了跳出來,正像童話裡的鬼怪,給關在封有所羅門印璽的阿拉伯箱中。——有些精靈卻奉承你,誘哄你,其實它們也只想咬人,而且都是火辣辣的。克利斯朵夫不知它們要什麼,它們勾引他,使他神搖意蕩,差不多臉紅了。——還有一些相親相愛的音,在那兒互相摟抱,好似兩個人的親吻;它們是嫵媚的,柔和的。這是些善良的精靈:它們笑靨迎人,臉上沒有一絲皺痕;它們喜歡小克利斯朵夫,小克利斯朵夫也喜歡它們;他含著眼淚聽著,一遍又一遍的把它們叫回來。那是他的朋友,親愛的,溫柔的朋友……

  孩子就是這樣的在音響的森林中徘徊,覺得周圍有無數陌生的力量,偷偷的覷著他,呼喚他,有的是為了撫慰他,有的是為了要吞掉他……

  有一天他被父親撞見了。粗聲大氣的嗓子把他嚇得發抖。克利斯朵夫以為做了錯事,把手抱著耳朵,預防猛烈的巴掌。可是父親出乎意外的沒有罵,他很高興,他笑著:

  「嗯,你喜歡這個麼,孩子?」他說著親熱的拍拍孩子的頭,「要不要我教你彈?」

  怎麼不要呢?……他高興極了,嘟囔著回答說要的。兩人便一齊坐在鋼琴前面。這一回克利斯朵夫是坐在一大堆厚厚的書上了,很用心的上他的第一課。他先聽說這些咿咿唔唔的精靈都有古怪的名字,中國式的,單音母的,甚至是單字的。他覺得很詫異,他另外造出一些美麗動人的名字,好似神話裡的公主一般。他不喜歡父親提到它們時那種親狎的態度。而且他召來的不是原來的那些精靈了;在他手指底下滾出來的都顯得神情冷淡。

  但克利斯朵夫仍舊很高興的學到了音與音的關係和等級,那些音階好比一個王統領著一隊兵士,或是一隊魚貫而行的黑人。他又很詫異的發見,每個兵士或每個黑人都可以輪流的做王做領袖,帶領一個同樣的隊伍,甚至在鍵盤上可以從下到上引出整個的聯隊。他喜歡抓住那個支配它們的線索來玩。可是這些比他早先發見的要幼稚多了,他再也找不到那個迷人的森林了。然而他很用功,因為那也並不沉悶。父親的耐性使他很奇怪。曼希沃毫不厭倦的教他把同樣的功課來了一遍又一遍。克利斯朵夫不明白父親怎麼肯這樣費心:難道是喜歡他麼?喔!他多好!孩子一邊用功一邊心裡很感激。

  要是他知道了老師的存心,他就不會這樣滿意了。

  從這天起,曼希沃把孩子帶到一個鄰居家裡。那邊有一個室內音樂會,每星期演奏三次。曼希沃當第一小提琴手①,約翰·米希爾當大提琴手。另外還有一個銀行職員,一個席勒街上的老鐘錶匠。不時還有個藥劑師挾著笛子來加入。總是下午五點開始,九點散場。一闋終了,大家喝些啤酒,街坊上的人隨便進進出出,靠壁站著,一聲不出的在那裡聽,按著拍子搖頭頓足,抽的煙把屋子弄得烏煙瘴氣。演奏的人一頁複一頁,一曲複一曲的奏下去,始終是那麼耐性。他們不說話,聚精會神的,擰著眉頭,偶然鼻子裡哼幾聲表示高興,可是他們非但不能把曲子的美表現出來,並且也感覺不到。他們的演技既不十分準確也不十分按拍,但從來不越軌,很忠實的依照譜上的標識。他們對於音樂,容易學會,容易滿足;而那種不高不低的成就,在這個號稱世界上最富音樂天才的民族中間是很普遍的。他們貪多務得而並不挑剔品質;對於這等強健的胃口,一切音樂都是好的,分量重的尤其好,——它們既不把貝多芬與勃拉姆斯加以區別,也不知道同一作家的一闋空洞的協奏曲和一闋深刻動人的朔拿大之間有何差異,因為它們都是同樣的原料做成的。

  ﹛①在管弦樂合奏(或弦樂合奏)中,第一小提琴手演奏比較高音部分的小提琴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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