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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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躲在一邊,在鋼琴後面;沒有人會驚動他,因為連他自己也得在地下爬著進去。裡邊黑洞洞的,地位剛好容得下他這個孩子,蜷著身子躺在地板上。人家抽的煙直刺他的眼睛與喉嚨;另外還有灰塵,一大球一大球的像羊毛;可是他毫不在意,只顧嚴肅的聽著,像土耳其人般盤膝而坐,肮髒的小手指把琴後布上的那些窟窿愈挖愈大。所奏的音樂他並不全部喜歡,但絕對沒有使他厭煩的東西;他也從來不想整理出什麼意見來,因為他覺得年紀太小,什麼還沒有懂。有些音樂使他瞌睡,有些使他驚醒;反正沒有不入耳的。雖然他自己並沒知道,可是使他興奮的總是些上品的音樂。 他知道沒有人看見,就扮著鬼臉,聳著鼻子,咬著牙齒,或者吐出舌頭,做出發怒的或慵懶的眼神,裝著挑戰的,威武的神氣揮舞手足,他恨不得往前走,打,把世界碎為齏粉。他騷動得那麼厲害,終於鋼琴頂上露出了一個人頭,對他喊道:「喂,孩子,你發瘋了麼?不准和鋼琴搗亂,把手拿出來好不好?我要來擰你的耳朵了!」——這一下他可是又羞又惱。幹麼人家要來掃他的興呢?他又不幹壞事。真的,人家老是跟他過不去!他的父親又從而附和。人家責備他吵鬧,不喜歡音樂。結果連他自己也相信這話了。——那些老實的公務員只會像機器似的奏些協奏曲;要是告訴他們,說在場的人中間對音樂真有感覺的只有那個孩子的話,他們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倘使人家要他安靜,那末幹麼奏那些鼓動他的曲子呢?在那些樂章中,有飛奔的馬,刀劍的擊觸,戰爭的呐喊,勝利的歡呼,人家倒要他跟他們一樣搖頭擺腦的打拍子!那他們只要奏些平板的幻想曲,或嘮叨了大半天而一句話也沒說的樂章就得了。這類東西在音樂中有的是,例如高特馬克的那一闋,剛才老鐘錶匠就很得意的說:「這個很美。一點也不粗糙。所有的棱角都給修得圓圓的……」那時孩子就迷迷忽忽的很安靜了。他不知道人家奏些什麼,到後來甚至聽不見了;但他很快活,四肢酥軟。在那裡胡思亂想。 他的幻想可並不是什麼連貫的故事,而是沒頭沒尾的。他,難得看到一幅清楚的形象:母親做著點心,用刀刮去手指上的麵糊;——或是隔天看見在河裡游泳的一隻水老鼠;——再不然是他想用柳條做的那根鞭子……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會想起這些!——他往往是一無所見,可是明明覺得有無數的境界。那好比有一大堆極重要的事,不能說或不必說,因為是人盡皆知的,從古以來就是這樣的。其中有些是淒涼的,非常淒涼的;但絕對沒有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那種難堪,也並沒有像克利斯朵夫挨著父親的巴掌,或是羞憤交加的想著什麼委屈的時候那種醜惡與屈辱:它們只使他精神上感到淒涼靜穆。 同時也有些光明的境界,散佈出歡樂的巨流,於是克利斯朵夫想道:「對啦……我將來要做的就是這樣的。」他完全不知道所謂這樣的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說這句話;但他覺得非說不可,覺得那是極顯明的事。他聽到一片海洋的聲音,就在他身旁,只隔著一道砂堤。這片海洋是什麼東西,要把他怎樣擺佈,克利斯朵夫連一點觀念都沒有。他只意識到這海洋要從堤岸上翻過來,那時……啊,那時才好呢,他可以完全快樂了。只要聽著它,給他宏大的聲音催眠著,一切零星的悲痛與恥辱就都能平復下來;固然這些感覺還使他傷心,可是再沒有可恥與侮辱的意味: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差不多是甜美的了。 平庸的音樂往往使他有這種醉意。寫作這類東西的人是些可憐蟲,一無所思,只想掙錢,或是想把他們空虛的人生編造一些幻象,所以才依照一般的方式——或為標新立異起見而全然不照方式——把音符堆砌起來。但便是一個傖夫俗物所配製的音樂,也有一股強烈的生命力,能把天真的心靈激發出狂風驟雨。甚至由俗物喚引起來的幻想,比那些使勁拖曳他的強有力的思想更神秘更自由:因為無意義的動作與廢話並不妨害心靈自身的觀照…… 孩子這樣的躲在鋼琴後邊物我兩忘,——直到他忽然覺得螞蟻爬上他大腿的時候,才記起自己是個小孩子,指甲烏黑,把鼻子往牆上輕輕挨著,雙手攀著腳的小孩子。 曼希沃踮著足尖走進來,撞見孩子坐在太高的鍵盤前面的那天,他把他打量了一會,忽然心中一亮:「哦,神童!……怎麼早先沒想到呢?……這不是家庭的運氣嗎!」沒有問題,他一向認為這孩子將來不過是個鄉下人,跟他母親一樣。「可是試一下又不破費什麼。喝,這倒是一個機會!他將來可以帶著他周遊德國,也許還能到國外去。那不是又愉快又高尚的生活嗎?」——曼希沃老想在自己的行為中發掘出一點高尚的成分,而發掘不出的時候是難得有的。 有了這點信心以後,他一吃過晚飯,最後一口東西剛下肚,就馬上把孩子再去供在鋼琴前面,要他複習白天的功課,直到他眼睛累得要闔攏來的時候。然後明天又是三次。後天又是三次。從此竟是每天如此。克利斯朵夫很快就厭倦了,後來竟悶得慌了;終於他支持不住,試著反抗了。人家教他做的功課真無聊,不過要他的手在鍵盤上飛奔,越快越好,一邊要把大拇指很快的偷渡過去①,或是把跟中指與小指牽連在一塊兒的無名指練得婉轉如意。這些都教他頭痛;而且聽起來一點不美。 ﹛①按鋼琴指法,中指彈過第三個音時當用拇指在食指中指下面彎過去彈第四個音。姑譯為偷渡。﹜ 餘音嫋嫋的妙境,迷人的鬼怪,一刹那間感覺到的夢一般的世界,……一切都完了……音階之後又是練習,練習之後又是音階,枯索,單調,乏味,比著餐桌上老講著飯菜,而且老是那幾樣飯菜的話更乏味。孩子先是不大用心聽父親所教的東西了。給罵了一頓,他老大不願意的繼續下去。這樣當然招來了冷拳,他便用最惡劣的心情來反抗。有一晚聽見父親在隔壁屋子說出他的計劃,克利斯朵夫的氣更大了。哦,原來是為了要把他訓練成一頭玩把戲的動物拿到人前去賣弄,才這樣的磨他,硬要他整天去撥動那些象牙鍵子!他連去看看親愛的河的時間都沒有了。他們幹麼要跟他過不去呢?——他的驕傲與自由都受了傷害,他憤慨極了。他決意不是從此不弄音樂,便是儘量的彈得壞,使父親灰心。這對他也不大好受,可是他的自由獨立非挽救不可。 從下一課起,他就實行他的計劃。他一心一意的把音彈錯,把裝飾音弄成一團糟。曼希沃叫著喊著,繼之以怒吼;戒尺像雨點一般落下來。他有根粗大的戒尺,孩子彈錯一個音,就打一下手指;同時在他耳邊咆哮,幾乎把他震聾。克利斯朵夫疼得把臉扭做一團,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耐著痛苦照舊亂彈,覺得戒尺來了便把腦袋縮下去。但這不是個好辦法,他不久也發覺了。曼希沃和他一樣固執,他發誓哪怕兩天兩晚的拚下去,他也決不放過一個音,直到他彈准為止。克利斯朵夫拚命留神要教自己每次都彈錯,曼希沃看見他每逢裝飾音就故意使性子,把小手重重的打在旁邊的鍵子上,也就懷疑他是存心鬧鬼。戒尺的記數加了倍,克利斯朵夫的手指完全失去了知覺。他不聲不響的,可憐巴巴的抽咽著,把眼淚往肚裡咽。他懂得這樣下去是沒有僥倖可圖的,只能試試最後一個辦法。他停下來,一想到他將要掀起的暴風雨,先就發抖了: 「爸爸,我不願意再彈了,」他鼓足勇氣說。 曼希沃氣得不能呼吸了。 「怎麼!……怎麼!……」他喊道。 他搖著孩子的手臂差點兒把它扭斷。克利斯朵夫越來越哆嗦,一邊舉著肘子防備拳頭,一邊繼續說:「我不願意再彈。第一,因為我不願意挨打。而且……」 他話沒有說完,一個巴掌把他打斷了呼吸。曼希沃嚷道:「嘿!你不願意挨打?你不願意挨打?……」接著拳頭就像冰雹一樣落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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