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五一


  第二天,他們又見面,急於把昨晚打斷的話繼續下去,可是不成。機會是很好。他們跟著克裡赫太太去散步的時候,自由談話的機會真是太多了。但克利斯朵夫沒法開口,他為之懊惱極了,乾脆在路上躲著彌娜。她假裝沒注意到這種失禮的舉動,可是心裡很不高興,並且在臉上表示出來。等到克利斯朵夫非說幾句話不可的時候,她冷冰冰的聽著,使他幾乎沒有勇氣把話說完。散步完了,時間過去了;他因為不知利用而很喪氣。

  這樣又過了一星期。他們以為誤解了對方的感情,甚至竟不敢說那天晚上的一幕是不是做夢。彌娜惱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也怕單獨見到彌娜。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這麼冷淡過。

  終於有一天,早上和大半個下午都陰雨不止。他們在屋子裡,一句話不說,只是看看書,打打呵欠,望望窗外;兩人都憋悶得慌。四點左右,天開朗了。他們奔進花園,靠著花壇,眺望底下那片一直伸展到河邊的草坪。地下冒著煙,一縷溫暖的水汽在陽光中上升;細小的雨點在草地裡發光;潮濕的泥土味與百花的香味混在一起,黃澄澄的蜜蜂在四周打轉。他們身子靠得很近,可是誰也不望誰;他們想打破沉默,卻又下不了決心。一隻蜜蜂跌跌撞撞的停在飽含雨水的紫藤上,把水珠灑了她一身。兩人同時笑起來,而一笑之下,他們馬上覺得誰也不惱誰了,仍舊是好朋友了;但還不敢互相望一眼。

  突然之間,她頭也沒回過來,只抓著他的手說了聲:

  「來吧!」

  她拉著他奔入小樹林。那裡有些拐彎抹角的小路,兩旁種著黃楊,林子中間還有一塊迷宮似的高地。他們爬上小坡,浸透了雨的泥土使他們溜來滑去,濕漉漉的樹把枝條向他們身上亂抖。快到坡脊,她停下來喘口氣。

  「等一忽兒……等一忽兒……」她輕輕說著,想把呼吸緩和一下。

  他望著她。她望著別處,微微笑著,嘴張著一半,喘著氣;她的手在克利斯朵夫的手裡抽搐。他們覺得手掌與顫抖的手指中間,血流得很快。周圍是一片靜寂。樹上金黃色的嫩芽在陽光中打戰;一陣細雨從樹葉上飄下,聲音那麼輕靈;空中有燕子尖銳的叫聲。

  她對他轉過頭來:像一道閃電那麼快,她撲上他的脖子,他撲在她的懷裡。

  「彌娜!彌娜!親愛的彌娜!……」

  「我愛你,克利斯朵夫,我愛你!」

  他們坐在一條潮濕的凳子上。兩人都被愛情浸透了,甜蜜的,深邃的,荒唐的愛情。其餘的一切都消滅了。自私,自大,心計,全沒有了。靈魂中的陰影,給愛情的氣息一掃而空。笑眯眯的含著淚水的眼睛都說著:「愛啊,愛啊。」這冷淡而風騷的小姑娘,這驕傲的男孩子,全有股強烈的欲望,需要傾心相許,需要為對方受苦,需要犧牲自己。他們認不得自己了;什麼都改變了:他們的心,他們的面貌,照出慈愛與溫情的光的眼睛。幾分鐘之內,只有純潔,捨身,忘我;那是一生中不會再來的時間!

  他們你憐我愛的嘟囔了一陣,立了矢忠不渝的誓,一邊親吻,一邊說了些無頭無尾的,欣喜欲狂的話,然後他們發覺時間晚了,便手挽著手奔回去,一忽兒在狹窄的小路上幾乎跌跤,一忽兒撞在樹上,可是什麼也沒覺得,他們快活得盲目了,醉了。

  和她分手以後,他並不回家:回家也睡不著覺的。他出了城,在野外摸黑亂走。空氣新鮮,田野裡荒荒涼涼的,漆黑一片。一隻貓頭鷹寒瑟瑟的叫著。他像夢遊病者那樣的走著,從葡萄藤中爬上山崗。城裡細小的燈光在平原上發抖,群星在陰沉的天空打戰。他坐在路邊矮牆上,忽然簌落落的流下淚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太幸福了,而這過度的歡樂是悲與喜交錯起來的;他一方面對自己的快樂感激,一方面對那些不快樂的人抱著同情,所以他的歡樂既有「好景不常」的感慨,也有「人生難得」的醉意。他哭得心神酣暢,不知不覺的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黎明。白茫茫的曉霧逗留在河上,籠罩在城上,那兒睡著困倦的彌娜,她的心也給幸福的笑容照亮了。

  當天早上,他們又在花園裡見面了,彼此把相愛的話重新說了一遍,可是已不像昨天那樣的出諸自然。她似乎學做舞臺上扮情人的女角兒。他雖然比較真誠,也扮著一個角色。兩人談到將來的生活。他對自己的清貧引為恨事。她可表示慷慨豪爽,同時為了自己的豪爽很得意。她自命為瞧不起金錢。這倒是真的:因為她不知道錢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沒有錢是怎麼回事。他對她許願,要成為一個大藝術家:她覺得很有意思,很美,像小說一樣。她自以為一舉一動非做得像個真正的情人不可。她念著詩歌,多愁善感。他也被她感染了,注意自己的修飾,裝扮得非常可笑,也講究說話的方式,滿嘴酸溜溜的。克裡赫太太看著他不由得笑了,心裡奇怪什麼事把他搞成這樣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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