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五二


  可是他們也有些詩意盎然的時間,往往在平淡的日子突然放出異彩,好比從霧靄中透過來的一道陽光。一瞥一視,一舉一動,一個毫無意義的字眼,就會使他們沉溺在幸福裡面;傍晚在黑洞洞的樓梯上說的「再會」,眼睛在半明半暗中的相探和相遇,手碰到手的刺激,語聲的顫抖:這些無聊的瑣碎事兒,到夜裡,——在聽著每小時的鐘聲就會驚醒的輕淺的夢中,心頭像溪水的喁語般唱著「他愛我」的時候,——又會一件一件的重新想起。

  他們發見了萬物之美。春天的笑容有無限的溫柔。天空之中有光華,大氣之中有柔情,這是他們從來沒領略到的。整個的城市,紅色的屋頂,古老的牆垣,高低不平的街面,都顯得親切可愛,使克利斯朵夫心中感動。夜裡,大家熟睡的時候,彌娜從床上起來,憑窗遐想,懵騰騰的,騷動不已。下午他不在的時候,她坐在秋千架上,膝上放著本書,半闔著眼睛出神,懶懶的似睡非睡,身心一齊在春天的空氣中飄蕩。她又幾小時的坐在鋼琴前面,翻來覆去的老彈著某些和絃,某些段落,令人聽了厭倦不堪,她可是感動得臉色發白,身上發冷。她聽著舒曼的音樂哭了。她覺得對所有的人都抱著惻隱之心,而他也和她一樣。路上碰到窮人,他們都偷偷的給點兒錢,然後不勝同情的彼此望一眼,因為自己能這樣慈悲而非常快樂。

  其實他們的善心是有間歇性的,彌娜忽然發覺,從她母親小時候就來當差的老媽子弗列達,過著那種微賤的,替人盡心出力的生活多麼可憐,便跑到廚房裡,把正在補衣服的女僕勾著脖子親熱一陣,使她大吃一驚。可是兩小時以後她對弗列達說話又很不客氣了,因為她沒有一聽到打鈴馬上就來。至於克利斯朵夫,儘管對整個的人類抱著熱愛,儘管為了怕踏死一條蟲而繞著彎兒走路,對自己家裡的人可冷淡極了。由於一種奇怪的反應,他對別人越親熱,對家人越冷越無情:他連想也不大想到他們,對他們說話非常粗暴,見到他們就討厭。彌娜和他兩人的慈悲心原來只是過剩的愛情,一朝氾濫起來,隨便碰到一個人就會發洩,不問是誰。除了這種情形以外,他們反而比平常更自私,因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而一切都得以那個念頭為中心。

  這少女的面貌在克利斯朵夫生活中占了多重要的地位!當他在花園裡找她而遠遠的瞥見那件小小的白衣衫的時候,在戲院裡聽見樓廳的門開了,傳來那麼熟悉的快樂的聲音的時候,在別人的閒話中聽見提到克裡赫這可愛的姓氏的時候:他多麼激動!他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幾分鐘之內,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接著急流似的血在身上奔騰,多少無名的力在胸中激撞。

  這天真而肉感的德國姑娘有些奇怪的玩藝兒。她把戒指放在麵粉上,要大家輪流用牙齒銜起而鼻子不沾白粉。或者用根線穿著餅乾,各人咬著線的一端,得一邊嚼著線一邊盡最快的速度咬到餅乾。他們的臉接近了,氣息交融了,嘴唇碰到了,勉強嘻嘻哈哈的笑著,可是手都涼了。克利斯朵夫很想咬她的嘴唇讓她疼一下,便突然往後倒退;她還在那兒強笑。兩人都轉過頭去,假作冷淡,暗中卻是偷眼相看。

  這些亂人心意的遊戲,又吸引他們又教他們發慌。克利斯朵夫簡直害怕,他寧可有克裡赫太太或別人在一起而覺得拘束的。不論當著誰的面,兩顆動了愛情的心照舊息息相通;而且越是受到外來的約束,心的交流越來得熱烈而甜蜜。那時,他們之間一切都有了無窮的價值:只要一句話,一抿嘴,一個眼風,就能在日常生活的平淡無奇的面幕之下,把雙方內心生活的豐富而新鮮的寶藏重新顯露出來,而只有他們倆能看到,至少他們相信如此。

  於是他們便會心而笑,對這些小小的神秘挺得意。旁人聽來,他們所說的無非是些極普通的應對;但在他們倆竟好比唱著永遠沒有完的戀歌。聲音笑貌之間瞬息萬變的表情,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本打開的書:甚至他們閉著眼睛也能看到:因為只要聽聽自己的心,就能聽到朋友心中的回聲。他們對人生,對幸福,對自己,都抱著無窮的信心,無窮的希望。他們愛著人,也有人愛著,那麼快樂,沒有一點陰影,沒有一點疑心,沒有一點對前途的恐懼!唯有春天才有這種清明恬靜的境界!天上沒有一片雲。那種元氣充沛的信仰,仿佛無論如何也不會枯萎。那麼豐滿的歡樂似乎永遠不會枯竭。他們是活著嗎?是做夢嗎?當然是做夢。他們的夢境與現實的人生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要有的話,那就是在這個不可思議的時間,他們自己就變了一個夢:他們的生命在愛情的呼吸中溶解了。

  克裡赫太太不久就窺破了他們自以為巧妙而其實很笨拙的手段。有一天,彌娜和克利斯朵夫說話的時候身子靠得太緊了些,她母親出其不意的闖進來,兩人便慌慌張張的閃開了。從此彌娜起了疑心,認為母親已經有點兒發覺。可是克裡赫太太裝做若無其事,使彌娜差不多失望了,因為她很想借此跟母親抵抗一下,使她的愛情更像小說。

  她的母親可偏不給她這種機會;她太聰明了,決不因之操心。她只在彌娜前面用挖苦的口氣提到克利斯朵夫,毫不留情的諷刺他的可笑,幾句話就把他毀了。她並非是有計劃的這麼做,只憑著本能行事,像女人保護自己的貞操一樣,施展出那種天生的壞招數。彌娜白白的反抗,生氣,頂嘴,拚命說母親的批評沒有根據,其實是批評得太中肯了,而且克裡赫太太非常巧妙,每句話都一針見血。克利斯朵夫的太大的鞋子,難看的衣服,沒有刷乾淨的帽子,內地人的口音,可笑的行禮,粗聲大氣的嗓子,凡是足以損傷彌娜自尊心的缺點,一樁都不放過:而說的時候又像是隨便提到的,沒有一點存心挑剔的意味;憤慨的彌娜剛想反駁,母親已經輕描淡寫的把話扯開。可是一擊之下,彌娜已經受傷了。

  她看克利斯朵夫的目光,慢慢的不像從前那麼寬容了。他隱隱約約的有點兒覺得,就不安的問:「你為什麼這樣的望著我?」

  她回答說:「不為什麼。」

  可是過了一忽兒,正當他挺快活的時候,她又狠狠的埋怨他笑得太響,使他大為喪氣。他萬萬想不到在她面前連笑也得留神的:一團高興馬上給破壞了。——或是他說話說得完全出神的時候,她忽然漫不經意的對他的衣著來一句不客氣的批評,或者老氣橫秋的挑剔他用字不雅。他簡直沒有勇氣再開口,有時竟為之生氣了。但他一轉念,又認為那些使他難堪的態度正表示彌娜對他的關心,而彌娜也自以為如此。於是他竭力想虛心受教,把自己檢點一下;她可並不滿意,因為他並不真能檢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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