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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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熱的時候,吃過晚飯,大家沒法待在院子裡;那邊整個下午曬著太陽,連晚上都很悶熱。只有靠街的一邊還能讓人透口氣。有時於萊跟伏奇爾和魯意莎在門口坐一會。伏奇爾太太和洛莎不過露一露臉:她們忙著家裡的事;而伏奇爾太太還要爭面子,格外表示她沒有閒逛的時間;為了要人聽到,她高聲的說,所有在這兒靠著屋門打著呵欠,十個指頭不肯動一動的人,都教她頭疼。既然她不能強迫他們做事,(那是她覺得非常遺憾的,)她唯有眼不見為淨,回到屋裡去狠命的做自己的事。洛莎自以為應當學她的樣。而於萊與伏奇爾,覺得到處是過路風,因為怕著涼,也回到樓上去了。他們睡得極早,並且哪怕你請他們做皇帝,也不能教他們改變一點兒習慣。從九點起,門外只剩下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兩個人了。 魯意莎整天關在屋子裡;晚上,克利斯朵夫一有空閒就陪著她,硬要她換換空氣。她自個兒是決不會出來的:街上的聲音使她害怕。孩子們尖聲怪叫的追來追去,街坊上所有的狗都汪汪的叫起來,跟他們呼應。還有鋼琴聲,遠處又有笛聲,旁邊的街上又有人吹著唧筒號角。四下裡都有彼此招呼的聲音。三三兩兩的人來來往往,在屋子前面走過。要是讓魯意莎一個人待在這個嘈雜的環境中,她簡直不知怎麼辦;跟兒子在一起,她幾乎對這些感到興趣了。聲音慢慢的靜下去。孩子跟狗最先睡覺。一群群的人也散了夥。空氣更新鮮,周圍也更靜了。魯意莎用細小的聲音講著阿瑪利亞或洛莎告訴她的小新聞。她並不覺得這些有多大的興味,但一方面不知道跟兒子說些什麼好,一方面又需要和他接近,找些話來談談。克利斯朵夫咂摸到這種用意,便假裝關心她說的話,但並不細聽,他迷迷忽忽的想著許多白天的事。 一天晚上,母親正這樣的講著,他看見隔壁針線鋪的門開了。一個女人的影子悄悄的走出來,坐在街上,和魯意莎的椅子只差幾步路。克利斯朵夫雖然瞧不見她的臉,可已經認得是什麼人了。他恢復了精神。空氣仿佛更甜美了。魯意莎沒有覺察薩皮納在場,照舊輕輕的說著閒話。克利斯朵夫聽得比較留神了,甚至覺得需要參加一些議論,說幾句話,或許還要教旁人聽見。瘦小的影子呆著不動,有點困倦的模樣,兩腿交叉著,雙手疊在一起平放在膝上。她向前望著,似乎什麼都沒聽到。魯意莎想睡覺了,進了屋子。克利斯朵夫說他還想待一忽兒。 時間快到十點。街上沒有人了。最後幾個鄰居一個一個都回進了屋子,只聽見鋪子關門的聲音。玻璃窗內的燈眨了眨眼睛,熄了。還有一兩處亮著的,接著也熄掉了。四下裡靜悄悄的……只有他們兩人,彼此可並不瞧一眼,都屏著氣,似乎不知道各人身邊還有一個人。遠處的田裡傳來一陣新近割過的草原的香味,鄰家的平臺上飄來種在盆裡的丁香花的香味。空氣靜止。天河緩緩的在那裡移轉。一座煙突的上空,大熊星和小熊星的車軸在滾動;群星點綴著淡綠的天,像一朵朵的翠菊。本區教堂的大鐘敲著十一點,別的教堂在四周遙遙呼應,有些是清脆的聲音,有些是遲鈍的聲音,家家戶戶的時鐘也傳出重濁的音調,其中還有喉音嘶嗄的鷓鴣聲①。 ﹛①按系指一種以鷓鴣的叫聲報告時刻的掛鐘。﹜ 他們從幻想中驚醒過來,同時站起,正要進門的時候,一聲不出的互相點了點頭。克利斯朵夫回到樓上,點起蠟燭,坐在桌子前面,把手捧著頭,一無所思的呆了好久。然後他歎了一口氣,睡了。明天他一起來就不由自主的走近窗口,向薩皮納的房間那邊望了一眼。可是窗簾拉得很嚴,整個上午都是這樣。從此也永遠是這樣。 第二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向母親提議再到門前去坐一回。他居然有了乘涼的習慣。魯意莎覺得很高興:以前看他吃罷晚飯就躲在自己房裡,把玻璃窗跟護窗一齊關著,她有些擔心。——不聲不響的小影子也照舊出來,坐在老地方。他們很快的點了點頭,魯意莎根本沒發覺。克利斯朵夫和母親談著話。薩皮納對她的女孩子微微笑著,看她在街上玩;到九點,薩皮納帶著她去睡了,然後又悄悄的回出來。她要是在屋裡多待了一些時候,克利斯朵夫就擔心她不會再來。他留神屋子裡的動靜,聽著不肯睡覺的女孩子的笑;薩皮納還沒有在鋪門口出現,他已經聽到衣服悉悉索索的聲音,便掉過頭來,聲音更興奮的和母親談著話。有時他覺得薩皮納覷著他,他也偷偷的瞟她幾眼。可是他們的眼睛從來沒碰在一起。 終於孩子做了他們的聯繫。她在街上和別的兒童奔跑。一條和善的狗把臉擱在腳上,躺在地下打盹;他們去惹它,它把紅眼睛睜開了一半,結果給惹惱了,咕嚕了幾聲:他們便一邊叫一邊逃,又怕又樂。女孩子尖聲嚷著,盡往後面瞧,好像被狗追著似的:她往魯意莎這邊直撲過來,把魯意莎逗笑了。她拉住了孩子問長問短,開始跟薩皮納搭訕。克利斯朵夫並不插嘴。他不跟薩皮納說話,薩皮納也不向他說話。兩人心照不宣的,都裝做沒有對方這個人。但她們說的話,他一個字都沒放過。魯意莎覺得他的不開口仿佛表示敵意。薩皮納並不這樣想;但他使她膽怯,回答魯意莎的話不免因之有些慌張,過了一會她藉端進去了。 整整一個星期,魯意莎因為感冒,不得不待在屋裡,外邊只剩克利斯朵夫與薩皮納兩個人了。第一次,他們都有些害怕。薩皮納為免得發僵,把女兒抱在膝上不住的親吻。克利斯朵夫非常局促,不知道是否應當繼續不理不睬。那的確有點兒為難;他們雖沒直接談過話,魯意莎早已把他們介紹過。他想迸出一兩句話來,不料聲音在喉嚨裡擱淺了。幸而女孩子又來給他們解了圍。她玩著捉迷藏,在克利斯朵夫的椅子周圍打轉,他把她攔住了親了一下。他不大喜歡小孩子,但擁抱這一個的時候有種特殊的快感。孩子一心想玩,竭力掙脫。克利斯朵夫耍弄她,被她在手上咬了一口,只得把她放走了。薩皮納笑了起來。他們一邊瞧著孩子一邊交換了幾句無聊的話。隨後,克利斯朵夫想把談話繼續下去,(他自以為應當如此,)可是找不出多少話來;而薩皮納也幫不了他的忙,只把他說的重複一遍: 「今晚天氣很舒服。」 「是的,真舒服。」 「院子裡簡直透不過氣來。」 「是的,悶得很。」 話說不下去了。薩皮納趁著孩子該睡覺的時候,進了屋子不再出來。 克利斯朵夫怕她以後幾晚都要這樣,怕魯意莎不在的時候,她會躲著不跟他單獨在一起。事實可並不如此;第二天,薩皮納又跟他搭訕了。她是為了要說話而說話,而不是為了說話有什麼樂趣。明明她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話題,她對自己的問話也覺得憋悶:不論是回答是發問,都往往在難堪的靜默中停住了。克利斯朵夫想起從前和奧多最初幾次的會面;但和薩皮納的談天,範圍更窄了,而她還沒有奧多的耐性。試了幾下不成功,她就丟手:太費氣力的事,她是不感興趣的。她不作聲了,他也就跟著不作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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