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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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飾有瓦格納那副生氣模樣的頭像的餐具,或是理髮店櫥窗裡的蠟人頭,她又高聲狂笑。便是在表現忠君愛國的紀念像前面,對著穿著旅行外套,頭戴尖盔的老皇,前呼後擁的還有普魯士,德意志各邦的代表,和全身裸露的戰神:她也毫無體統的嘻嘻哈哈。路上碰到什麼人,只要面貌,走路的架式,說話的腔調,有什麼可笑的地方,都被她作為當場打趣的資料。被她挖苦的人看她狡猾的眼光就明白了。她猴子般的本能會使她不假思索的,用嘴唇鼻子學他們或是縮做一團或是大張嘴臉的怪樣子。她鼓起腮幫,摹仿隨便聽來的一句話,因為她覺得那聲音挺滑稽。他很高興的跟著她笑,絕對不因為她放肆而發窘,他自己也不比她安分。幸而他的名譽已經沒有什麼可損失的了;否則光是這一次的散步就能使他聲名掃地。 他們去參觀大教堂。高麗納雖然穿著高跟鞋和長袍子,還是要爬上塔頂,衣擺在踏級上拖著,在扶梯的一隻角上給勾住了;她可不慌不忙,痛快把衣服一扯,撕破了,然後毫無顧忌的把衣裾提得老高,繼續往上爬。她差點兒把大鐘都要敲起來。到了塔頂,她大聲念著雨果的詩句,——克利斯朵夫一個字都不懂,——又唱著一支通俗的法國歌。隨後,她學著回教祭司的模樣高叫了幾聲。——天快黑了。他們回到教堂裡,濃厚的黑影正沿著高大的牆壁上升,正面的花玻璃像神幻的瞳子一般閃閃發光。克利斯朵夫瞥見那天陪他看《哈姆雷特》的少女跪在側面的一個小祭堂裡。她一心一意的在那兒禱告,沒看見他,但她痛苦而緊張的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很想和她說幾句話,至少跟她打個招呼;但他被高麗納拉著往前直奔。 他們不久就分手了。她得準備上臺;根據德國的習慣,戲院是很早開場的。但他才回家,就有人打鈴,送來一張高麗納的便條: 好運氣!奚撒貝病了!停演一天!萬歲啊萬歲!……朋友!你來吧!咱們一起吃晚飯!——別忘了多帶些樂譜來!…… 高麗納 他一時看不懂。等到弄明白了,他和高麗納一樣快活,馬上到旅館去了。他擔心吃飯的時候要碰到整個戲班子的人,不料一個都沒看見。甚至高麗納也失蹤了。最後他聽見屋子盡裡頭有她很響很高興的聲音;他跟著去找,終於在廚房裡找到了。她忽發奇想的要做一盤別出心裁的菜,放著大注香料,使滿街滿巷都聞到的南方菜。她和旅館裡的胖子老闆娘混得好極了,兩人咭咭呱呱說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又有德文,又有法文,又有野人話,簡直不知道是什麼話。她們互相嘗著她們的出品,哈哈大笑。克利斯朵夫的出現使她們鬧哄得更厲害了。她們不許他進去,他偏要進去,也嘗到了那盤名菜,扯了個鬼臉:於是她說他是個德國蠻子,真犯不上為他費心。 他們一起回到小客廳,飯桌已經擺好:只有他和高麗納兩個人的刀叉。他不由得問戲班子裡的同伴在哪兒。 「不知道,」高麗納做了個滿不在乎的手勢。 「你們不一起吃飯嗎?」 「沒那回事!在戲院裡碰見已經夠受了!……還得一塊兒吃飯嗎?……」 這一點和德國習慣大不相同,他聽了又好奇又羡慕。 「我以為你們是個很會交際的民族呢!」 「那末,」她回答說,「難道我不會交際嗎?」 「交際的意思是過集團生活。我們這兒是要大家混在一起的!男的,女的,小的,從出生到老死,都是團體的一分子。什麼事都得跟大傢伙兒一起做:跟大家一起吃飯,一起歌唱,一起思想。大家打嚏,你也跟著打嚏;要不是跟大家一塊兒,我們連一杯啤酒都不喝的。」 「那可好玩嘍,」她說。「幹麼不在一隻杯子裡喝呢?」 「你不覺得這表示友愛嗎?」 「滾它的蛋,友愛!我跟我喜歡的人才友愛,決不跟所有的人友愛……呸!這還像什麼社會,簡直是個螞蟻窩!」 「像我這樣跟你一樣思想的人,在這兒過的有趣日子,你可知道了吧?」 「那末上我們那兒去呀!」 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他問她關於巴黎和法國人的情形。她告訴了他許多事情,可並不完全準確。除了南方人喜歡吹牛的習氣,她還本能的想教聽的人入迷。據她說,在巴黎誰都是自由的;並且巴黎人個個聰明,所以大家都運用自由而不濫用自由;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愛信什麼就信什麼,愛什麼就愛什麼,不愛什麼就不愛什麼:決沒有人多句話。那兒,決沒人干預旁人的信仰,刺探旁人的心事,或是管人家的思想。那兒,搞政治的決不越出範圍來干涉文學藝術,決不把勳章,職位,金錢,去應酬他們的朋友或顧客。那兒,決沒有什麼社團來操縱人家的聲名和成功,決沒有受人收買的新聞記者,文人也不相輕,也不互相標榜。 那兒,批評界決不壓制無名的天才,決不一味捧成名的作家。那兒,成功不能成為不擇手段的理由,一帆風順也不一定就能博得群眾的擁戴。人情風俗都那麼溫厚,那麼親切,那麼誠懇。人與人間沒有一點兒不痛快。從來沒有譭謗人家的事。大家只知道互相幫助。新來的客人,不管是誰,只要真有價值,可以十拿九穩的受到人家歡迎,擺在他面前的盡是康莊大道。這些不計利害的,豪俠大度的法國人心中,全是純粹的愛美的情緒。他們唯一的可笑是他們的理想主義,為了這個,他們雖然頭腦清楚,仍免不了上別的民族的當。 克利斯朵夫聽著,連嘴都合不攏來了;那真教人聽得出神呢。高麗納自己也聽得飄飄然;至於昨天向克利斯朵夫說她過去的生活如何艱苦等等,她完全忘了,而他也一樣的記不起。 可是高麗納並非單單要教德國人喜歡她的國家;她同樣關心的是要人家喜歡她本人。倘使一個晚上沒有一些調情打趣的玩藝兒,她會覺得沉悶而可笑的。她免不了逗弄克利斯朵夫,可是白費;他簡直沒覺得。克利斯朵夫壓根兒不懂什麼叫做調情。他只知道愛或不愛。他不愛的時候無論怎麼也想不到愛情方面去。他對高麗納的感情只是熱烈的友誼,他從來沒領教過這種南方女子的性格;她的魔力,風度,快活的心情,敏捷的理解力,開曠的胸襟,他都體會到;這些已經大大的超過了愛情所需要的條件;可是「愛情之來是不可捉摸的」,這一回它偏不來;至於沒有愛情而玩愛情的遊戲,他連想也沒想到過。 高麗納看著他一本正經覺得好玩。他在鋼琴上彈著他帶來的音樂,她挨在他身旁,把裸露的手臂繞著克利斯朵夫的脖子,並且為了看樂譜,她身子往前探著,幾乎把臉靠著他的臉。他覺得她的睫毛掠在他的臉上,看見她眼梢裡帶著俏皮的意味,也看到那張可愛的臉噘著嘴唇笑著,等著。——她的確等著。克利斯朵夫可不懂這暗示,只覺得高麗納使他彈琴不方便,他不知不覺掙脫了身子,把坐椅挪動了一下。過了一會,他回過頭去想跟高麗納說話,發覺她拚命想笑,她的酒渦已經在笑了,可還抿著嘴忍著。 「你怎麼啦?」他很奇怪的問。 她望了他一下,禁不住哈哈大笑了。 他完全莫名其妙:「你笑什麼?難道我說了什麼古怪的話嗎?」 他越盯著問,她越笑。快歇住了,一看他那副發呆的神氣,她又大笑起來。她站起身子,跑去倒在屋子那一頭的大沙發上,把臉埋在靠枕裡,讓自己笑個痛快,她全身都跟著抽動。他也被她引得笑起來,走過去拍著她的背。等到她稱心如意的笑夠了,才抬起頭來,抹著眼淚,對他伸著手: 「哎啊!你多老實!」她說。 「不見得比別人更壞吧?」 她抓著他的手還在格格的笑:「法國女人不正經是不是?」 (她學著他古怪的法文讀音。) 「你這是嘲笑我啊。」他也興致挺好的回答。 她溫柔的望著他,用力搖著他的手,問:「咱們是朋友嗎?」 「當然!」他照樣搖著她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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