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二七


  「高麗納走了,你會想起她嗎?你不恨她嗎,這個不正經的法國女人?」

  「德國蠻子這麼傻,你也不恨他嗎?」

  「就為他傻才喜歡他呢……你會上巴黎去看我嗎?」

  「一定的……你會跟我通信嗎?」

  「我可以賭咒……你也得賭咒。」

  「行,我就賭咒。」

  「不是這樣的。得伸出手來。」

  她學著古代羅馬人發誓的模樣。她要他答應寫一個劇本,一出通俗的歌劇,將來譯成法文,讓她在巴黎上演。下一天她就得跟著劇團走了。他約定後天上法蘭克福去看她,劇團要在那邊公演。他們又談了些時候。她送給克利斯朵夫一張照片,上半身差不多是裸體的。兩人高高興興的分手了,像兄妹似的擁抱了一番。自從高麗納看出克利斯朵夫很喜歡她而不是愛她以後,她也真的喜歡他,不動愛情而把他當做好朋友。

  他們都睡得很好,誰也不做亂夢。第二天他早上有預奏會,不能送她。可是第三天他把事情安排妥當,上法蘭克福赴約去了。那只是兩三個鐘點火車的路程。高麗納並不以為他真能說到做到;他可把約會看得很認真,劇院開場的時候已經到在那裡了。他在休息時間上化裝室去找她,她一看見就又驚又喜的叫起來,撲上他的脖子。他來赴約使她非常感激。克利斯朵夫覺得不痛快的是,法蘭克福很多聰明而有錢的猶太人,能夠賞識她眼前的美貌,料到她將來的走紅,都爭著來恭維她。時時刻刻有人上化裝室來,全是些眼睛挺有神而麵團團的傢伙,用著生硬的口音說些無聊的奉承話。

  高麗納當然搔首弄姿的跟他們賣俏;以後跟克利斯朵夫說話也不由得拿腔作調,帶著逗弄的口吻,使他大不高興。她毫無顧忌的在他面前化裝,他可一點不感興趣;眼看她把胳膊、胸脯、臉搽脂抹粉,他只覺得討厭。他想等戲完了馬上就走,不再來找她。他向她告別,抱歉的說不能參加終場以後人家請她的宵夜餐,她就非常真誠的表示難過,使他的決心動搖了。她叫人把火車表拿來,證明他能夠有,應當有時間多陪她一會。他當然很樂意接受她的勸告,便參加了宵夜餐;他對於人們的胡鬧跟高麗納對隨便什麼混蛋都敷衍的手段,居然也不過分顯出心中的厭惡。對她是沒法記恨的。那麼純樸的姑娘,沒有什麼道德觀念,懶洋洋的,肉欲很強,喜歡玩兒,像孩子一樣撒嬌,同時又那麼正直,那麼善良,連她所有的缺點也是自然的,健康的,只能教人發笑,甚至還會喜歡。

  她說話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坐在她對面,望著她生動的臉,精神奕奕的美麗的眼睛,有點兒臃腫的下巴,像意大利人那樣的笑容,和善,細膩,可是缺少清秀和靈氣:他這一下才把她仔細看清楚了。有些地方使他想起阿達:舉動,目光,帶點粗俗的賣弄風情的手段;女人總脫不了女人的性格!但他喜歡的是那種南方人的心情,慷慨豪爽,儘量施展她天賦的優點,絕對不裝出交際場中的漂亮和書本式的聰明,完全保存著她的和諧。她的身心好像生來就是為在陽光中舒展的。——他走的時候,她特意站起來和他到一邊去道別。兩人又擁抱了一下,把通信和再見的話重複了幾遍。

  他搭最後一班火車回去。在一個中間站上,對面開來的火車已經先等在那兒。克利斯朵夫在對方列車的三等車裡,——正對著他的車廂,——看見那個陪他看《哈姆雷特》的法國少女。她也看到了克利斯朵夫,認得是他。兩人都愣了一愣,不聲不響行了個禮,一齊低下頭去,連動都不敢動。可是他一眼之間已經看見她戴著一頂旅行便帽,身邊放著一口舊提箱。他沒想到她離開德國,以為是出門幾天。他不知道應不應當和她說話,遲疑了一會,心裡盤算著和她說些什麼,正當他要去放下車窗招呼她的時候,忽然聽到開車的訊號,就放棄了說話的念頭。列車開動之前又過了幾秒鐘。

  他們倆面對面望著。彼此的車廂裡都沒有別人,他們把臉貼在車窗上:透過周圍沉沉的黑夜,四隻眼睛碰在一起。雙重的車窗隔著他們。要是伸出胳膊,還可以碰到呢。咫尺,天涯。車子開動了。她始終望著他,在這個分離的一刹那,她不覺得膽小了。兩人望得出了神,連最後一次點點頭都沒想到。她慢慢的遠去了,不見了;他眼看她的列車在黑夜裡消失。像兩個流浪的星球似的,他們倆走近了一下,又在無垠的太空中分開了,也許是永久的分開了。

  等到看不見她了,他才感到自己心裡給那道陌生的目光挖了一個窟窿;他不明白為什麼,可是明明有個窟窿。半闔著眼皮,朦朦朧朧的靠在車廂的一角,他覺得自己眼睛裡深深的印著那一對眼睛的影子;別的思想都靜了下來,讓他仔細體會那個感覺。高麗納的形象在心房外面轉動,好比一隻飛蟲撲著窗子;但他不讓她進來。

  等他下了車,呼吸著夜晚涼爽的空氣,在萬籟無聲的街上走動之下,精神一振,又看到了高麗納的影子。他回想到那個可愛的女戲子,自個兒微微笑著,又高興又氣惱,因為一忽兒想到她親熱的舉動,一忽兒想到她粗俗的調情。

  他怕驚醒睡在隔壁屋子裡的母親,不聲不響的脫著衣服,一邊輕輕的笑著咕嚕道:

  「這些古怪的法國人!」

  可是那天晚上在包廂裡聽到的一句話又回到他的記憶裡:

  「像我這樣的也有的是。」

  他第一次跟法國接觸就看到了它雙重的性格。但像所有德國人一樣,他根本不想去解答這個謎。回想到車廂裡那個少女,他只隨便對自己說了句:

  「她不像一個法國人。」

  仿佛怎麼樣才能算法國人倒要一個德國人來決定似的。

  像法國人也罷,不像法國人也罷,總而言之他想著她;因為他半夜驚醒過來,心裡一陣難過;原來他記起了放在少女身邊的箱子,忽然明白那姑娘是一去不回的了。其實他早該想到而竟沒想到。這一下他卻隱隱約約有點兒傷感。但他在床上聳了聳肩想道:「那跟我有什麼相干?想它幹麼!」於是他又睡著了。

  可是下一天他出門第一個就碰到曼海姆,叫他勃羅希①,問他可有意思去征服整個法蘭西。他從這個有腳告示嘴裡,知道包廂的事鬧大了,出乎曼海姆的意料之外。

  ﹛①勃羅希(1742—1819)為德國將軍,曾數次帶領普魯士軍隊攻進法國。﹜

  「你真是個大人物,」曼海姆嚷著說,「我甘拜下風了!」

  「我又沒做什麼,」克利斯朵夫回答。

  「你真了不起!老實說,我嫉妒你。一手搶掉了葛羅納篷的包廂,還請了他們的法國女教師去代替他們,嘿嘿!那太妙了,我就沒這個本領!」

  「她是葛羅納篷家的女教師嗎?」

  「對,你儘管裝不知道,只做是無心的,我也勸你這麼辦!……爸爸簡直不肯罷休。葛羅納篷一家都氣死了!……可是事情很快就有了解決,他們把那姑娘攆走了。」

  「怎麼!」克利斯朵夫叫起來,「他們把她歇了!……為了我把她歇了?」

  「你沒知道嗎?她沒跟你說嗎?」

  克利斯朵夫表示很難受。

  「好傢伙,別煩惱了,」曼海姆說,「那也沒關係。而且你早該想到的,只要葛羅納篷他們一發覺……」

  「什麼?發覺什麼?」克利斯朵夫嚷著。

  「發覺她是你的情婦囉!」

  「可是我連認識都不認識她,連她是誰也不知道。」

  曼海姆微微一笑,意思是說:「你把我當作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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