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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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氣惱之下,一定要曼海姆相信他的話。曼海姆便道:「那就更怪了。」 克利斯朵夫騷動起來,說要去找葛羅納篷,把事實告訴他們,替少女洗刷明白,曼海姆勸他不必:「朋友,你越跟他們解釋,他們越不信。何況也太晚了。現在那女孩子已經不知在哪兒了。」 克利斯朵夫難過到極點,竭力想尋訪女孩子的蹤跡,想寫信向她道歉。可是誰也不知道她的事。他上葛羅納篷家去問,碰了個釘子;他們不知道她上哪兒去的,並且也不關心這種事。克利斯朵夫一心想著自己害了人,悔恨不已。除了悔恨,還有那雙眼睛的神秘的魔力,像一道光似的悄悄的照著他的心。歲月的洪流,新的念頭,似乎把那魅力與悔恨一齊淹沒了,蓋掉了;可是它們暗中老在他心底裡。克利斯朵夫始終忘不了他所謂他的犧牲者。他發誓要把她找到。明知道機會很少,他卻有把握能夠和她再見。 至於高麗納,她從來沒複他的信。過了三個月,他不再存什麼希望了,忽然收到她一通四十字長的電報,用著怪高興的語調給他許多親密的稱呼,問「大家是否還相愛」。後來,杳無音訊的差不多隔了一年,又接到一封短信,像小孩子似的把字寫得挺大挺潦草,裝著貴婦人的口吻,一共只有寥寥幾句,都是親熱而古怪的話。以後,又沒消息了。她並沒忘了他;只是沒功夫想到他。 目前,高麗納的印象還很新鮮,兩人交換的計劃老在心中盤旋,克利斯朵夫便打算寫一闋戲劇音樂給高麗納去演,其中夾幾段她可以唱的調子,——大概是一種詩歌雜劇的形式①。這一門藝術從前在德國極受歡迎,莫紮特曾經熱烈稱賞;貝多芬,韋勃,門德爾松,舒曼,一切偉大的作家都有製作;但從瓦格納派的藝術得勢,以為替戲劇與音樂找到了一個確切不移的公式之後,詩歌體雜劇就衰落了。瓦格納派的學究,不單排斥一切新的雜劇,還要把以前的雜劇徹底清除:他們費盡心血把歌劇中所有語體對白的痕跡刪掉,替莫紮特,貝多芬,韋勃等補上他們自出心裁的吟詠體;他們很虔誠的把垃圾堆在傑作上面,自以為把大師們的思想給補足了。 ﹛①雜劇(Mélodrame)有兩種:一是通俗戲劇,以驚心動魄的緊張場面為主,羼雜悲劇與喜劇的成分,間亦用音樂作穿插。另一種為音樂部分極占重要的戲劇,但與歌劇不同,歌唱與說白兼而有之,而說白又有音樂伴奏。歷史上著名的例子有貝多芬的《哀格蒙》,門德爾松的《仲夏夜之夢》,比才的《阿萊齊安納》等。﹜ 高麗納的批評使克利斯朵夫對於瓦格納派的朗誦體格外覺得笨重,甚至難聽;他考慮到在戲劇中把說白與歌唱放在一處,用吟詠體把它們合在一起,是不是無聊,是不是違反自然:因為那好比把一匹馬和一隻鳥拴在同一輛車上。說白與歌唱各有各的節奏。一個藝術家為了他所偏愛的一種藝術而犧牲另一種,那是可以瞭解的。但要在兩者之間求妥協,就非兩敗俱傷不可:結果是說白不成其為說白,歌唱不成其為歌唱。歌唱的壯闊的波瀾,勢必受狹窄單調的河岸限制;而說白的美麗的裸露的四肢,也要包上一層濃豔厚重的布帛,把手勢與腳步都給束縛了。為什麼不讓它們倆自由活動呢?就像一個美麗的女子,沿著一條小溪輕快的走著,幻想著,給喁喁的水聲催眠著,步履的節奏不知不覺與溪水的歌聲相應。 這樣,音樂與詩歌都自由了,可以並肩前進,把彼此的幻夢融合在一起。當然不是任何音樂任何詩歌都能這樣結合的。一般粗製濫造的嘗試和惡俗不堪的演員,往往使反對雜劇的人振振有辭。克利斯朵夫也久已跟他們一樣存著厭惡之心:演員們依著樂器的伴奏念那些語體的吟誦的時候,並不顧到伴奏,並不想把他們的聲音與伴奏融合為一,只想教人聽到他們的聲音:這種荒謬的情形的確使一切有音樂感覺的耳朵受不了。可是從他聽到了高麗納和諧的聲音,聽到了她流水似的,純淨的聲音,像一道陽光照在水裡那樣在音樂中動盪,和每句旋律的輪廓化成一片,成為一種更自由更流暢的歌聲,他仿佛看到了一種新藝術的美。 他或許看得很對;但這一類的藝術倘使要真有價值,可以說是所有的體裁中最難的,像克利斯朵夫那樣沒有經驗的人去貿然嘗試,決計免不了危險。尤其因為這種藝術有一個主要條件:就是詩人,藝術家,演員,三方面的努力必須非常調和。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理會這些,就冒冒失失的去嘗試只有他一個人感覺到它的法則的新藝術。 最初他想採取莎士比亞的一出神幻劇①或《浮士德》後部中的一幕來配製音樂。但戲院方面並無意作這種嘗試,認為費用既不貲,而且是荒唐的試驗。大家承認克利斯朵夫對音樂是內行,但看到他膽敢對戲劇也有所主張,就覺得好笑而不把他當真了。音樂與詩歌,好似兩個漠不相關而暗中互相仇視的世界。要踏進詩歌的領域,克利斯朵夫必須和一個詩人合作;而這詩人是不容許他選擇的,連他自己也不敢選擇:因為他不敢信任自己的文學趣味。 ﹛①神幻劇(féerie)是音樂部分極占重要的一種戲劇,形式上與雜劇相似,但神幻劇內容多以希臘神話或著名詩歌為題材,不似雜劇之比較通俗。﹜ 人家說他完全不懂詩歌,事實上他對於周圍的人所讚賞的詩歌,的確完全不懂。憑著他那種老實與固執的脾氣,他費了不少苦心去領略這一首詩或那一首詩的妙處,始終沒有成功,他不勝惶愧,承認自己沒有詩人的素質。其實他很愛好某幾個過去的詩人;這一點使他還有點安慰。但他愛好那些詩人的方式大概是不對的。他發表過奇特的見解,說唯有把詩譯成了散文,甚至譯成了外國文的散文而仍不失其為偉大的詩人才算偉大,又說文辭的價值全靠它所表現的心靈。朋友們聽了都嘲笑他。 曼海姆把他當做俗物。他也不敢辯白。只要聽文人談論音樂,就可知道一個藝術家一旦批評他外行的藝術就要鬧笑話。這種例子他天天有得看到,所以他決意承認(雖然心裡還有點懷疑),自己對詩歌真是外行,而對那些他信為更在行的人的見解,閉著眼睛接受了。雜誌裡的朋友們給他介紹了一個頹廢派詩人,史丹芬·洪·埃爾摩德,說他寫了出別出心裁的《依斐日尼》①。當時的德國詩人和他們的法國同行一樣,正忙著把古希臘的悲劇改頭換面。 ﹛①據希臘神話,依斐日尼為米賽納斯王阿迦瑪農之女。希臘人欲在奧利港口航海,為逆風所阻。蔔者加爾加斯謂當以依斐日尼祭獻與阿德米斯神,方能挽回風向。阿迦瑪農乃遣於裡斯往迎其女,偽稱欲以嫁與米米同斯王阿希爾。及依斐日尼至,將行祭禮時,神示忽稱可以牝鹿代供犧牲。此項情節自古希臘以來,劇作者多采作題材。﹜ 埃爾摩德的作品就是半希臘半德國式的那一種,把易蔔生,荷馬,甚至王爾德的氣息混在一起,當然也沒忘了查看一下考古學。他所寫的阿迦瑪農是個神經衰弱病者,阿希爾是個懦怯無用的人:他們互相怨歎自己的處境;而這種怨歎當然也無濟於事。全劇的重心都在依斐日尼一個人身上:她又是一個神經質的,歇斯底里的,迂腐的依斐日尼,教訓著那些英雄,狂叫怒吼,對著大眾宣說尼采派的厭世主義,結果是醉心於死而在狂笑中自刎了。 這部狂妄的作品,完全代表一個穿著希臘裝束的沒落的野蠻民族,與克利斯朵夫的精神根本是不相容的。但周圍的人都異口同聲的說是傑作。他變得懦弱了,也信了他們的話。其實他腦子裡裝滿了音樂。念念不忘的是音樂而非劇本。劇本只等於一個河床,給他用來宣洩熱情的巨流的。真正為詩歌配製音樂的作家必需懂得退讓,放棄自己的個性,克利斯朵夫可絕對辦不到。他只想到自己,沒想到什麼詩歌;而他還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他自以為瞭解詩人的作品:殊不知他所瞭解的根本不是原作的意思。像小時候一樣,他腦子裡編了一個腳本,跟擺在眼前的那個毫不相干。 等到排演的時候,他可發見了作品的真面目。有一天他聽著其中的一幕覺得荒謬之極,以為是演員們把它改了樣;他不但當著詩人向演員解釋劇本,還對那個替演員們辯護的詩人解釋。作者不服氣了,怪不高興的說他總該明白自己所要表白的東西吧。克利斯朵夫一口咬定埃爾摩德完全不瞭解劇本。眾人聽了哄堂大笑,克利斯朵夫才覺得自己鬧了笑話。他住了嘴,承認那些詩句究竟不是自己寫的。 於是他看出了劇本的荒謬,大為喪氣;他不懂怎麼早先會誤解的。他罵自己糊塗,扯著自己的頭髮。他想聊以自慰,暗暗的說:「好吧,我根本沒懂。別管劇本,只管我的音樂吧!」——可是劇中人的舉動,姿勢,說話的無聊,裝腔作勢的激昂,不必要的叫喊,使他受不了,甚至在指揮樂隊的時候連棍子都舉不起來,恨不得去躲在提示人的洞裡。他太坦白,太不懂世故了,沒法掩藏自己的感想,使朋友,演員,劇作者,每個人都感覺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你不喜歡這個作品?」埃爾摩德冷笑著問。 克利斯朵夫鼓著勇氣回答:「說老實話,我不喜歡。我不懂。」 「那末你寫音樂以前,沒把劇本念過一遍嗎?」 「念過的,」克利斯朵夫天真的說,「可是我誤會了,把作品瞭解錯了。」 「可惜你沒有把你所瞭解的自己寫下來。」 「唉!我要能自己寫才好呢!」克利斯朵夫說。 詩人氣惱之下,為了報復,也批評他的音樂了。他埋怨它繁重,使人聽不到詩句。 詩人固然不瞭解音樂家,音樂家也固然不瞭解詩人,演員們卻是對他們倆都不瞭解,而且也不想瞭解。他們只在唱辭中找些零星的句子來賣弄自己的特長。他們絕對不想把朗誦去適應作品的情調和節奏:他們和音樂分道揚鑣,各自為政,仿佛他們永遠沒把音唱准似的。克利斯朵夫氣得咬牙切齒,拚命把一個一個的音符念給他們聽:可是他叫他的,他們唱他們的,根本不懂他的意思。 要不是為了已經排演到相當程度,怕取消了會引起訴訟,克利斯朵夫早就放棄這個戲了。曼海姆聽到他灰心的話,滿不在乎的說: 「怎麼啦?事情很順當啊。你們彼此不瞭解嗎?噢!那有什麼關係?除了作家本人,誰又懂得一件作品?作家自己能懂,已經算了不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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