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二九


  克利斯朵夫為了詩的荒謬非常擔心,說是會連累他的音樂的。曼海姆當然知道那些詩不近人情,埃爾摩德也是個無聊傢伙;可是他覺得無所謂:埃爾摩德請客的時候飯菜挺好,又有一個美麗的太太:批評界對他還能要求什麼呢?——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說他沒有功夫聽這種輕薄話。

  「哪裡是輕薄話!」曼海姆笑著說。「他們都是些老實人!完全不知道人生中什麼是重要的。」

  他勸克利斯朵夫別為埃爾摩德的事那麼操心,得想到自己的事。他鼓勵他做些宣傳工作。克利斯朵夫不勝憤慨的拒絕了。一個新聞記者來問到他的身世,他憋著氣回答:「跟你有什麼相干!」

  又有人代表一個雜誌來向他討照相,他直跳起來,說謝謝老天,他沒有做德皇,用不著把照片擺在街上給路人瞧。要他跟當地最有勢力的沙龍有所聯絡簡直不可能。他不接受人家的邀請;便是不得不接受了,臨時又忘了去,或是心緒惡劣的去,好像存心跟大家慪氣。

  而最糟的是,上演的前兩天,他和雜誌方面的人也鬧翻了。

  不可避免的事終於發生了。曼海姆繼續篡改克利斯朵夫的文字,把批評的段落毫無顧忌的整行整行的刪掉,寫上恭維的話。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在某個沙龍裡遇見一個演奏家,——一個被他痛駡過的小白臉式的鋼琴家,嘻開著雪白的牙齒向他道謝。他厲聲回答說用不著謝。那鋼琴家依舊絮絮叨叨的表示感激。克利斯朵夫直截了當的打斷了他的話,說要是他滿意他的批評,那是他的事,可是寫的人決不是想使他滿意的;說罷他轉過身子不理了。演奏家以為他好人歹脾氣,便笑著走開了。克利斯朵夫可記起不久以前收到另一個被他痛駡的人的謝啟,突然起了疑心,便出去到報亭裡買了份最近期的雜誌,找出他那篇的文字讀了一遍……當時他竟以為自己瘋了。過了一會,他恍然大悟,便氣得什麼似的奔到社裡去。

  華特霍斯與曼海姆正在那兒跟一個相熟的女演員談天。他們用不著問克利斯朵夫的來意。他把雜誌往桌上一摔,連喘口氣都等不及,就氣勢洶洶的對他們破口大駡,又是叫又是嚷,說他們是壞蛋,是無賴,是騙子,抓著一張椅子使勁往地板上亂搗。曼海姆還想嘻嘻哈哈:克利斯朵夫要飛起腳來踢他的屁股。曼海姆逃在桌子後面捧腹大笑。華特霍斯可是對他一臉瞧不起的樣子,拿出尊嚴沉著的氣派,竭力在喧鬧聲中表示不答應人家對他用這種口氣,教克利斯朵夫等他的消息;一邊把名片遞給他①。克利斯朵夫拿來扔在他臉上,叫道:

  「擺什麼臭架子!……用不著你的名片,我早知道你是什麼東西了……你是個流氓,騙子!……你想我會跟你決鬥嗎?……哼,你只配給人家揍一頓!……」

  ﹛①西俗:兩人吵架時一邊把名片遞給對方是表示願意決鬥。﹜

  他的聲音直鬧到街上,連走路人都停下來聽。曼海姆趕緊關起窗子。那女客嚇壞了,想溜,可是克利斯朵夫把房門堵住了。華特霍斯臉色發了青,連氣都透不過來:曼海姆涎皮賴臉的笑著,兩人嘟嘟囔囔的想跟他爭。克利斯朵夫可絕對不讓他們開口,把所能想像到的最不中聽的話對他們說盡了,直到無可再罵,連氣都塞住了才走掉。而華特霍斯和曼海姆等他走了才能說出話來。曼海姆馬上又活潑了:他挨了罵不過像鴨子淋了陣雨。

  可是華特霍斯憤怒到極點,他尊嚴受了傷害;而且當著別人受辱,他尤其不能原諒。同事們也跟著附和他。社裡所有的同人中唯有曼海姆不恨克利斯朵夫:他拿他耍弄夠了,覺得聽幾句粗話不能算划不來。那是怪有趣的玩藝兒,假使這種事臨到他,他自己就會先笑的。所以他準備跟克利斯朵夫照常來往,好像根本沒那回事。克利斯朵夫可記在心上,不管對方怎樣來遷就他,始終拒絕。曼海姆也無所謂:克利斯朵夫是個玩具,已經給他稱心如意的玩夠了;他又在進攻另一個傀儡了。從此他們斷絕了關係。但曼海姆在人家提到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依舊說他們是好朋友。也許他的確這樣想。

  吵架以後兩天,《依斐日尼》公演了。結果是完全失敗。華特霍斯的雜誌把劇本恭維了一陣,對音樂隻字不提。別的刊物可快活極了。大家哄笑,喝倒彩。戲演了三場就停了,眾人的笑駡可並不跟著停止:能有個機會說克利斯朵夫壞話真是太高興了;連續好幾個星期,《依斐日尼》成為挖苦的資料。大家知道克利斯朵夫再沒自衛的武器,就儘量利用機會,唯一的顧忌是他在宮廷裡的地位。雖然他跟那位屢次責備他而他置之不理的大公爵很冷淡,他仍不時在爵府裡走動,所以群眾認為他還得到官方的支持,——有名無實的支持。——而他還要把這最後一個靠山親自毀掉。

  他受了批評。它不但針對他的作品,還牽涉他那個新的藝術形式,那是人家不願意瞭解的,可是要把它歪曲而使它顯得可笑倒很容易。對於這種惡意的批評,最好是置之不理,繼續創作:但克利斯朵夫還沒有這點兒聰明。幾個月以來,他養成了壞習慣,對一切不公平的攻擊都要還手。他寫了一篇把敵人們醜詆一頓的文章,送給兩家正統派的報館,都被退回了,雖然退稿的話說得很婉轉,仍帶著譏諷的意味,克利斯朵夫固執起來,非想法登出來不可。

  他忽然記起城裡有一份社會黨的報紙曾經想拉攏他。他認識其中的一位編輯,有時和他討論過問題的。克利斯朵夫很高興能找到一個人,敢毫無忌諱的談到當局,軍隊,和一切壓迫人的古老的偏見。可是談話的題目也至此為止,因為那社會主義者說來說去脫不了馬克思,而克利斯朵夫對他就沒有興趣。他覺得那個思想自由的人物,除了一套他不大喜歡的唯物主義以外,還有刻板的教條,思想方面的專制,暗中崇拜武力,簡直是另一極端的軍國主義;總之他的論調和克利斯朵夫在德國每天聽到的並沒多大分別。

  雖然如此,他被所有的編輯封鎖之後,他所想到的還是這位朋友和他的報紙。他很知道他的舉動會駭人聽聞:那份報紙素來很激烈,專門罵人,大家都認為要不得的;但克利斯朵夫從來不看它的內容,所以只想到那些大膽的思想(那是他不怕的),而沒想到它所用的卑鄙的口吻(那是他看了也要厭惡的)。並且別的報紙暗中聯合起來打擊他,使他恨無可泄,所以即使他知道報紙的內容,也不見得會顧慮。他要教人知道要擺脫他沒這麼容易。——於是他把那篇文章送到社會黨報紙的編輯部,大受歡迎。第二天,文章就給登出來了,編者還加上一段按語,大吹大擂的說他們已經約定天才青年,素來對勞工階級的鬥爭極表同情的克拉夫脫同志長期執筆。

  克利斯朵夫既沒看到自己的文章,也沒看到編者的按語;那天是星期日,天沒亮他就出發往鄉下散步去了。他興致很好,看著太陽出來,又笑又叫,手舞足蹈。什麼雜誌,什麼批評,一古腦兒丟開了!這是春天,大自然的音樂,一切音樂中最美的音樂,又奏起來了。黑洞洞的,悶人的,氣味難聞的音樂廳,可厭的同伴,無聊的演奏家,都給忘得乾乾淨淨!只聽見喁喁細語的森林唱出奇妙的歌聲;令人陶醉的生氣衝破了地殼,在田野中激蕩。

  他給太陽曬得迷迷忽忽的回家,母親遞給他一封信,是他不在的時候爵府裡派人送來的;信上用的是公事式的口氣,通知克拉夫脫先生當天上午就得到府裡去一次。上午早已過了,時間快到一點,克利斯朵夫可並不著急。

  「今兒太晚了,」他說,「明兒去吧。」

  可是母親覺得不妥:「不行,親王找你去,你得馬上去,或許有什麼要緊事兒。」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要緊事兒?那些人會跟你談什麼要緊事兒嗎?……還不是說他那一套關於音樂的見解,教人受罪!……只希望他別跟西格弗烈特·曼伊哀①比本領,也寫一曲什麼頌歌!那我可不客氣嘍。我要對他說:你幹你的政治吧!你在政治方面是主人,永遠不會錯的,可是藝術,替我免了吧!談到藝術,你的頭盔,你的羽飾,你的制服,你的頭銜,你的祖宗,統沒有啦;……我的天!試問你沒有了這些,你還剩什麼?」

  ﹛①西格弗烈特·曼伊哀為當時德國寫煽動文字的評論家替德皇起的諢名。——原注﹜

  把什麼話都會當真的魯意莎舉著手臂喊起來:

  「怎麼能說這個話!……你瘋了!你瘋了!……」

  他看母親信以為真,更故意跟她玩兒,儘量唬嚇她。魯意莎直到他越來越荒唐了才明白他在逗她,便轉過背去說:「你太胡鬧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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