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三六


  隨後她又接著說:「我回來發見她留給我一個字條,謝謝我幫忙她的地方。她說回巴黎去,可沒留下地址。」

  「從此她再沒寫信給你嗎?」

  「沒有。」

  克利斯朵夫又看到那張淒涼的臉在黑夜中不見了;那雙眼睛剛才只出現了一刹那,就像最後一次隔著車窗望著他的情形。

  法蘭西這個謎重新在他心頭浮起,更需要解決了。克利斯朵夫老是向萊哈脫太太問長問短,因為她自命為熟悉那個國家,她從來沒到過法國,可是仍舊能告訴他許多事情,萊哈脫是很愛國的,雖然對法國並不比太太認識得更清楚,心裡卻充滿著成見,看到麗麗對法國表示過分熱心的時候,不免插幾句保留的話;而她反更堅持她的主張,莫名其妙的克利斯朵夫又很有把握的替她打邊鼓。

  對於他,麗麗·萊哈脫的藏書比她的回憶更有價值。她搜集了一小部分法文書:有的是學校裡的教科書,有的是小說,有的是隨便買來的劇本。克利斯朵夫既極想知道而又完全不知道法國的情形,所以一聽到萊哈脫說他盡可以拿去看,就喜歡得像得了寶物似的。

  他先從幾本文選,——幾本舊的教科書入手,那是麗麗或萊哈脫從前上學用的。萊哈脫告訴他,要想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文學裡頭弄出一些頭緒,就該先從這些書著手。克利斯朵夫素來尊重比他博學的人的意見,便恭恭敬敬的聽了他的話,當晚就開始看了。他第一想把所有的寶物看一個大概。

  他先認識了一大批法國作家,從第一流到不入流的都有,尤其是不入流的占到絕大多數。他翻了翻詩歌,從拉西納,雨果,到尼凡諾阿,夏伐納,一共有二十幾家。克利斯朵夫在這座森林中迷失了,便改道走進散文的領域。於是又來了一大批知名與不知名的作家,例如皮伊松,梅裡曼,瑪德·勃侖,服爾德,盧梭,米爾博,瑪薩特等。在這些法國文選中,克利斯朵夫讀到德意志帝國的開國宣言;又讀到一個叫做弗雷特烈-公斯當·特·羅日蒙的作家描寫德國人的文字,說:「德國人天生的宜於過精神生活,沒有法國人那種輕佻而喧鬧的快樂脾氣。他們富有性靈,感情溫婉而深刻,勞作不倦,遇事有恆。他們是世界上最有道德的民族,也是壽命最長的民族。作家人才輩出,美術天賦極高。別的民族常以生為法國人英國人西班牙人自豪,德國人卻對於全人類都抱著一視同仁的熱愛。而且以它位居中歐的地勢來說,德國似乎就是人類的心和腦。」

  克利斯朵夫看得累了,又很驚訝,闔上書本想道:

  「法國人很有度量,可不是強者。」

  他另外拿起一冊。那是比較高一級的東西,為高等學校用的。繆塞在其中占了三頁,維克多·杜呂哀占了三十頁。拉馬丁占了七頁,蒂哀占了將近四十頁。《熙德》差不多全本都選入了,(只刪去了唐·第愛格和洛特裡葛的對白,因為太長,)朗弗萊因為極力為普魯士張目而攻擊拿破崙一世,所以在選本中所占的地位特別多,他一個人的文字竟超過了十八世紀全部的名作。左拉在小說《瓦解》中所寫的一八七〇年普法之役法國慘敗的情形,被選了很多篇幅。至於蒙田,拉羅什富科,拉布呂耶爾,狄德羅,司湯達,巴爾紮克,福樓拜,簡直一個字都沒有。①反之,在別本書裡所沒有的帕斯卡爾,本書裡倒以聊備一格的方式選入了;因此克利斯朵夫無意中知道這個十七世紀的揚山尼派信徒「曾經參加巴黎近郊的保·洛阿依阿女子學院……」。②

  ﹛①以上所述,完全證明德國人選的法國文學集輕重倒置,不倫不類。﹜
  ﹛②克利斯朵夫所看到的法國文學選集,一本是《中等學校適用法國文學選讀》溫傑拉德編,一九〇二年第七版,斯特拉斯堡印行;另一本是《法國文學》,埃裡格與蒲葛合編,丹特林改訂,漢堡一九〇四年版。——原注﹜

  克利斯朵夫正想把一切都丟開了,他頭昏腦漲,只覺得莫名其妙。他對自己說:「我永遠弄不清的了。」他沒法整理出一些見解,把書翻來翻去,花了幾個鐘點,不知道讀什麼好。他的法文程度原來就不高明,而等到他費盡氣力把一段文字弄明白了,又往往是毫無意義的空話。

  可是這片混沌中間也有些閃爍的光明,擊觸的刀劍,喑惡叱吒的字眼,激昂慷慨的笑聲。他從這一次初步的瀏覽上面慢慢的得到一些印象了,這也許是編者帶著偏見的緣故。那些德國的出版家,故意挑選法國人批評法國而推重德國的文章,由法國人自己來指出德國民族的優秀和法國民族的缺點。他們可沒想到,在一個像克利斯朵夫那樣思想獨往獨來的人心目中,這種襯托的辦法倒反顯出法國人自由灑脫的精神,敢於指摘自己,頌揚敵人。

  法國的史學家米希萊就很恭維普魯士王弗雷特烈二世,朗弗來也頌揚德拉法迦一役中的英國人,十九世紀的法國陸軍部部長夏拉讚美一八一三年代的普魯士。拿破崙的敵人詆毀拿破崙的時候,還沒有一個敢用這種嚴厲的口吻。便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在這些刻薄的嘴裡也不能倖免。在路易十四的時代,那些戴假頭髮的詩人也一樣的放肆,莫利哀對什麼都不留情。拉封丹對什麼都要嘲笑。布瓦洛呵斥貴族。

  服爾德痛駡戰爭,羞辱宗教,謔弄祖國。倫理學家,作家,寫諷刺文章的,罵人文章的,都在嘻笑怒駡上面用功夫。那簡直是藐視一切。老實的德國出版家有時為之嚇壞了,覺得需要求個良心平安;看到帕斯卡爾把士兵跟廚子,小偷,流氓混為一談的時候,他們便替帕斯卡爾申辯,在附注裡說他要是見到了現代的高尚的軍隊,決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們又讚揚萊辛的改作拉封丹的《寓言》,原來是烏鴉受了吹拍而把嘴裡的乳餅給狐狸吃了,萊辛卻把乳餅改成一塊有毒的肉,使狐狸吃了死掉:

  「但願你們永遠只吃到毒藥,可惡的諂媚的小人!」

  出版家在赤裸裸的真理面前,好似對著強烈的陽光一樣睜不開眼睛;克利斯朵夫卻覺得非常痛快:他是愛光明的。但他看到有些地方也不免吃驚;一個德國人無論怎麼樣獨往獨來,總是奉公守法慣的,在他眼裡,法國人那種毫無顧忌的放肆,的確有點兒作亂犯上的意味。而且法國式的挖苦也把他弄糊塗了,他把有些事看得太認真,至於真正否定的話,他倒認為是好笑的怪論。可是詫異也好,吃驚也好,總之他是慢慢的被迷住了。他不想再整理他的印象,只是隨便從這個感想跳到另一個感想,生活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法國小說的輕鬆快樂的氣息:——夏福,賽瞿,大仲馬,梅裡曼諸人的作品,使他非常痛快;而不時還有大革命的濃烈粗獷的味道一陣陣從書本中傳出。

  快天亮的時候,睡在隔壁屋裡的魯意莎醒來,從克利斯朵夫的門縫裡看見燈還沒熄。她敲著牆壁,問他是不是病了。一張椅子倒在地板上;她的房門忽然給打開了:克利斯朵夫穿著襯衣,一手拿著蠟燭,一手拿著書本出現了,做著莊嚴而滑稽的姿勢。魯意莎嚇得從床上坐起,以為他瘋了。他哈哈大笑,舞動著蠟燭,念著莫利哀劇本中的一段臺詞。他一句沒念完又噗哧笑了出來,坐在母親床角下喘氣:燭光在他手裡搖晃。這時魯意莎才放了心,好意的嘀咕道:

  「什麼事呀?什麼事呀?還不睡覺去!……可憐的孩子,難道你真的發瘋了嗎?」

  他照舊瘋瘋癲癲的說:「你得聽聽這個!」

  他說著坐在她床頭,把那出戲從頭再念起來。他仿佛看到了高麗納,聽到她那種誇張的聲調。魯意莎攔著他,嚷道:

  「去吧!去吧!你要著涼了。討厭!讓我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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