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三五


  臨了克利斯朵夫竟不敢再在椅子上動一下,唯恐還有別的聲音從屋子的所有的角兒跑出來招呼他。他真想和它們說:

  「住嘴罷,你們這些小妖怪!人家連說話都聽不見了。」

  他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推說是想起了剛才學校裡的集會。他無論如何不願意使主人難堪。並且他也不大容易發覺人家的可笑。這般人和這些東西的好意的嚕蘇,他不久也習慣了。你有什麼事不能原諒他們呢?他們人都那麼好,也不討厭,即使缺少點兒雅趣,可並不缺少瞭解人的聰明。

  他們來到這兒還沒多久,覺得很孤獨。內地人往往有種可厭的脾氣,不願意外鄉人不先徵求他們的同意——(那是規矩)——就隨隨便便闖到地方上來。萊哈脫夫婦對於內地的禮法,對這種新來的人對先住的人應盡的義務,沒有充分注意。充其量,萊哈脫可能當做例行公事一般的去敷衍一下。但他的太太最怕這些苦役,又不喜歡勉強自己,便一天天的拖著。她在拜客的名單上挑了幾處比較最不討厭的人家先去;其餘的都給無限期的擱在那兒。

  不幸,那些當地的要人就在這一批裡頭,對於這種失敬的行為大生其氣。安日麗加·萊哈脫——(她的丈夫叫她麗麗)——態度舉動挺隨便,怎麼也學不會那種一本正經的口氣。她會跟高級的人頂嘴,把他們氣得滿面通紅;必要時也不怕揭穿他們的謊言。她說話最直爽,非把心裡想到的一齊說出來不可,有時竟是大大的傻話,被人家在背後取笑;有時也是挺厲害的缺德話,把人當場開發,結了許多死冤家。快要說的時候,她咬著嘴唇,想忍著不說,可是已經說出口了。她的丈夫可以算得是最溫和最謙恭的男人,對於這一點也怯生生的跟她提過幾回。她聽了就擁抱他,埋怨自己糊塗,認為他說得一點不錯。但過了一忽她又來了,而尤其在最不該說的場合和最不該說的時候脫口而出:要是不說,她覺得簡直會脹破肚子。她生性是和克利斯朵夫相投的。

  在正因為不該說而說的許多混話中間,她時時刻刻要把德國怎麼樣法國怎麼樣作些不倫不類的比較。她自己是德國人,——(而且是德國氣息最重的,)——可是生長在亞爾薩斯,和一般法國籍的亞爾薩斯人很有交情,受著拉丁文化的誘惑;那是歸併地帶①內的多少德國人都抗拒不了的,連表面上最不容易感受拉丁文化的人在內。也許因為安日麗加嫁了一個北方的德國人,一朝處於純粹日耳曼式的環境中而故意要表示與眾不同,所以這種誘惑力對她格外強烈。

  ﹛①亞爾薩斯與洛蘭兩州在近代史上常為德法兩國爭奪之地。本書原作於本世紀初期,而書中時代背景又在普法戰爭以後,亞、洛兩州方歸入在德國版圖的時期,故言歸併地帶。﹜

  初次遇到克利斯朵夫的那天晚上,她就扯到她的老題目上來了。她稱讚法國人說話多自由,克利斯朵夫馬上做了她的應聲蟲。對於他,法國便是高麗納:一對光彩煥發的眼睛,一張笑嘻嘻的年輕的嘴巴,爽直隨便的舉動,清脆可聽的聲音:他一心希望多知道些法國的情形。

  麗麗·萊哈脫發覺克利斯朵夫跟自己這樣投機,不禁拍起手來。

  「可惜我那年輕的法國女朋友不在這兒了,」她說,「但她也撐不下去:已經走了。」

  高麗納的形象馬上隱掉。好似一支才熄滅的火箭使陰暗的天空突然顯出溫和而深沉的星光,另外一個形象,另外一對眼睛出現了。

  「誰啊?」克利斯朵夫跳起來問,「是那個年輕的女教員嗎?」

  「怎麼?你也認識她的?」

  他們把她的身材面貌說了一說,結果兩幅肖像完全一樣。

  「原來你是認識她的?」克利斯朵夫再三說。「噢!把你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事統統告訴我吧!」

  萊哈脫太太先聲明她們倆是無話不談的知交。但涉及細節的時候,她知道的就變得極其有限了。她們第一次在別人家裡碰到,以後是萊哈脫太太先去跟那姑娘親近,以她照例的誠懇的態度,邀她到家裡談談。她來過兩三次,彼此談過些話。好奇的麗麗費了不少勁才探聽到一點兒法國少女的身世:她生性沉默,你只能零零碎碎把她的話逼出來。萊哈脫太太只知道她叫做安多納德·耶南,沒有產業,全部的家族只有留在巴黎的一個兄弟,那是她盡心盡力的幫助的。

  她時時刻刻提到他,唯有在這個題目上她的話才多一些。麗麗·萊哈脫能夠得到她的信任,也是因為對於那位既無親屬,又無朋友,孤零零的待在巴黎,寄宿在中學裡的年輕人表示同情的緣故。安多納德為了補助他的學費,才接受這個國外的教席。但兩個可憐的孩子不能單獨過活,天天都得通信;而信遲到了一點,兩人都會神經過敏的著慌。安多納德老替兄弟擔心:他沒有勇氣把孤獨的痛苦藏起來;每次的訴苦都使安多納德痛徹心肺;她一想起兄弟的受罪就難過,還常常以為他害著病而不敢告訴她。

  萊哈脫太太好幾次埋怨她這種沒有理由的恐怖;她當時聽了居然也寬慰了些。——至於安多納德的家庭,她的景況,她的心事,萊哈脫太太卻一無所知。人家一提到這種問題,那姑娘馬上驚惶失措,不作聲了。她很有學問,似乎早經世故,可是天真而老成,虔敬而沒有絲毫妄想。在這兒住在一個既沒分寸又不厚道的人家,她很苦悶。——怎麼會離開的,萊哈脫太太也弄不大清。人家說是因為她行為不檢。安日麗加可絕對不信;她敢打賭那是血口噴人,唯有這個愚蠢而兇惡的地方才會這樣狠毒。可是不管怎麼樣,總是出了點亂子,是不是?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的時候把頭低了下去。

  「總而言之她是走了。」

  「她臨走跟你說些什麼?」

  「啊!」麗麗·萊哈脫說,「真是不運氣。我剛巧上科侖去了兩天:回來的時候……太晚了!……」她打斷了話頭對老媽子這麼說,因為她把檸檬拿來太晚了,來不及放在她的茶裡。

  於是,她拿出真正的德國女子動不動把家庭瑣事扯上大題目的脾氣,文縐縐的補充了兩句:

  「太晚了,人生遭遇,大多如此……」

  (可不知道她說的是檸檬還是那打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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