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四二


  他回到車站,正如人家告訴他的,他要搭的火車要三點鐘才開。而且那班既非快車,(因為克利斯朵夫只能坐最低的等級,)——路上還要隨時停留;還不如搭遲開兩小時而中途趕上前一班的車。但要在這兒多留兩小時,克利斯朵夫就受不住。他甚至在等車的期間也不願意走出車站。——多淒涼的等待!在那些空蕩蕩的大廳上,鬧轟轟的,陰沉沉的,全是些不關痛癢的陌生面孔,匆匆忙忙,連奔帶跑的進進出出,沒有一張熟識的,友善的臉。黯淡的天色黑下來了。給濃霧包圍著的電燈,在黑暗中好似一點點的污漬,使陰暗顯得更陰暗。越來越悶塞的克利斯朵夫,等著開車的時間,五內如焚。他每小時要把火車表看上十多次,唯恐弄錯了。

  有一次他為了消磨時間,從頭至尾又看一遍,冷不防有一個地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覺得這個地方是認得的,過了一會想起那是給他寫過多親熱的信的蘇茲的住處。他那時正心神無主,忽然想去拜訪這位陌生朋友了。那地方並不在他回去的路上,而是要再搭一二小時的區間車,在路上過一夜,換兩三次車,中間還不知要等多少時候。克利斯朵夫可完全不計算這些,馬上決定了:他的本能非要找些同情的慰藉不可,便不假思索,擬了一通電報打給蘇茲,告訴他明天早上到。但電報才發出,他已經後悔了。他很懊惱的笑自己老是有幻想。幹麼再要去找新的煩惱呢?——可是事情已經定了,要改變主意也來不及了。

  在最後一部分等車的時間,他就想著這些念頭。車終於掛好了,他第一個上去;他的孩子氣使他直等到車子開了,從車門裡望見下著陣雨的灰色的天空下面,城市的影子慢慢在黑夜中消失了。方始能痛痛快快的呼吸。他覺得要是在這裡住上一晚的話,簡直會悶死的。

  正在這個時候,——下午六點光景,——哈斯萊有封信送到克利斯朵夫的旅館。克利斯朵夫的訪問惹起了他許多感觸,整個下午都不勝懊喪的想著,他對於這個懷著一腔熱情來看他,而竟受他那麼冷淡的可憐的青年,並非沒有好感。他後悔自己的態度。其實他是常常這樣心血來潮的鬧脾氣的。為了挽救一下,他送了一張歌劇院的門票去,又附了一張便條,約他在完場以後見面。——克利斯朵夫對這些事當然一點不知道。哈斯萊看見他沒來就心裡想:

  「他生氣了。那末就算了!」

  他聳聳肩,也不再往下追究。第二天,一切都忘了。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和他已經離得很遠,——遠得連一輩子也不會再見了。而他們倆也永遠的孤獨下去了。

  彼得·蘇茲已經七十五歲。他身體非常衰弱,而且那麼大一把年紀也不饒人的。個子相當高大,駝著背,腦袋垂在胸前,支氣管很弱,呼吸很困難。氣喘,鼻黏膜炎,支氣管炎,老是和他糾纏不清;那張不留鬍子的瘦長臉刻畫著痛苦的皺襇,很鮮明的顯出他和病魔苦鬥的痕跡,半夜裡常常需要在床上坐起來,身體向前彎著,流著汗,拚命想給他快要窒息的肺吸收些空氣進去。他鼻子很長,下端有點兒臃腫。深刻的皺痕在眼睛下面就一道一道的從橫裡把腮幫分成兩半,而腮幫也因為牙床骨癟縮而陷了下去。塑成這張衰敗零落的面具的,還不只是年齡與疾病;人生的痛苦也有份兒。雖然如此,他並不憂鬱。神態安詳的大嘴巴表示他是個仁厚長者。但使老人的臉顯得和藹可親的,特別是那雙清明如水的淡灰眼睛,永遠從正面看著你,那麼安靜,那麼坦白,沒有一點兒隱藏,你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

  他一生沒有經過多少事,獨身已有多年,太太早死了。她性情不太好,人也不大聰明,長得一點不美。但他想起她的時候,心裡還是對她很好。她死了有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到現在,他每晚睡覺以前,總得和她默默的作一番淒涼而溫柔的談話,他每天都像是和她一起過活的。他沒有孩子,那是他的終身恨事。他把感情移在學生身上,對他們的關切不下於父親對兒子。人家可並沒怎麼報答他。老人的心很能接近年輕人的心,甚至自以為並不比他們的更老:他覺得所差的年歲根本算不了什麼。

  然而年輕人並不這樣想,認為老年人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並且他眼前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本能的不願意去看自己忙了一世以後的可悲的下場。偶爾有些學生,看到蘇茲老人對他們的禍福那麼關心,也不由得很感激,不時來問候他;離開了大學,他們還寫信來道謝,有幾個在以後幾年中還跟他通信。然後,老人聽不到他們的消息了,只有在報紙上知道這個有了發展,那個有了成績,覺得非常安慰,他們的成就仿佛就是他的成就。他也不怪怨他們不通音信:原諒他們的理由多的是,他決不懷疑人家的感情,甚至以為那些最自私的學生也有像他對他們一樣的感情。

  但他精神上最好的避難所還是書本:它們既不會忘了他,也不會欺騙他。他在書本中敬愛的心靈現在已經超脫了時間的磨蝕,它們所引起而它們自己也似乎感受到的愛,還有它們像陽光一般佈施給人家的愛,都是亙古常存,不會動搖的了。蘇茲是美學兼音樂史教授,他好比一個古老的森林,在心中千啼百囀的全是禽鳥的歌聲。這些歌有的是極遠極遠的,從幾世紀以前傳過來的,但亦不滅其溫柔與神秘。

  有的對他比較更熟更親切,那是些心愛的伴侶,每一句都使他想起悲歡離合的往事,所牽涉到的生活有的是有意識的,有的是無意識的:——(因為在太陽照耀的歲月下面,還有被無名的光照著的別的歲月。)——最後還有些從來沒聽到過的,說著大家企待已久而極感需要的話:那時聽的人就會打開心來歡迎它們,像大地歡迎甘霖一樣。蘇茲老人就是這樣的在孤獨生活中聽著群鳥歌唱的森林,像傳說中的隱士一般,被神奇的歌聲催眠了,而歲月悠悠,慢慢的流到了生命的黃昏;可是他的心始終和二十歲的時候一樣。

  他精神上的財富不限於音樂。他也愛好詩人,——不分什麼古人近人。他比較更喜歡本國的詩,尤其是歌德的,但也愛好別國的。他很博學,精通好幾國文字。他思想上是和埃爾特①與十八世紀末期的「世界公民」同時代的。他經歷過一八七〇年前後的艱苦的鬥爭,受過那時代波瀾壯闊的思想的薰陶;但他雖然崇拜德國,可並不是一個「驕傲的人」。他像埃爾特一樣的認為:「在所有驕傲的人裡頭,以自己的國家來炫耀的人尤其荒謬絕倫」,也像席勒一樣的認為「只為了一個民族而寫作是最可憐的理想」。他的思想有時候是懦弱的,但胸襟是寬大的,對於世界上一切美妙的東西隨時都能熱心接受。

  ﹛①埃爾特(1744—1803)為最早鼓吹浪漫派文學的作家之一,對近代德國文學影響極大。﹜

  他也許對庸俗的東西過於寬容,但他的本能決不會錯過最優秀的作品;要是他沒有勇氣指斥輿論所捧的虛偽的藝術家,可永遠有勇氣替那些公眾不瞭解的傑出而強毅的人辯護。他往往受好心的累,唯恐對人不公平;大家喜歡的作品,他要是不喜歡的話,他一定認為錯在自己,終於也把那作品愛上了。他覺得愛是世界上最甜蜜的事。他精神上需要愛,需要欽佩,比他可憐的肺需要空氣更迫切。所以,凡是給他有個愛的機會的人,他真是感激到極點。——克利斯朵夫萬萬想像不到他的歌集對他所發生的作用。他自己寫作的時候所感到的情緒,還遠不及這位老人所感到的那麼生動,那麼真切。因為在克利斯朵夫,這些歌僅僅是內心的爐灶裡爆發出來的幾點火星而已,它還有別的東西要放射;可是蘇茲老人等於忽然發見了整個的新天地,等他去愛的新天地。而這個天地的光明把他的心給照亮了。

  一年以來,他不得不辭退大學教席;一天壞似一天的身體不容許他再繼續授課。正當他躺在床上鬧病的時候,書商華爾夫照例派人送來一包新到的樂譜,其中就有克利斯朵夫的歌集。他單身住著,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幾個少數的家屬久已死了,只有一個年老的女僕照料。而她欺他病弱,每樣事都自作主張。兩三個和他一樣高年的朋友不時來瞧瞧他;但他們身體也不大行,氣候不好的時節也躲在家裡,疏於訪問了。那時正是冬季,街上蓋滿著正在融化的雪:蘇茲整天沒看到一個人。

  房裡很黑,窗上蒙著一層黃色的霧,像幕一樣的擋住了視線,爐子燒得挺熱,教人累得很。鄰近的教堂裡,一座十七世紀的古鐘每刻鐘奏鳴一次,用那種高低不勻,完全不准的聲音唱著讚美詩中的斷片零句,快樂的氣息聽來非常勉強,尤其在你心裡不高興的時候。老蘇茲背後墊著一大堆靠枕咳個不停。他拿著一向喜歡的蒙田的集子想念下去,但今天念起來不像平時那麼有味,就讓書本在手裡掉了下去。他喘著氣,呼吸很困難,出神似的在那裡幻想。送來的樂譜放在床上,他沒勇氣打開來,只覺得心裡很悲傷。終於他歎了口氣,仔細解開繩子,戴上眼鏡,開始讀譜了。但他的心在別處,老想著排遣不開的往事。

  他一眼瞥見一支古老的讚美歌,那是克利斯朵夫採用一個誠樸虔敬的詩人的辭句,而另外加上一種新的表情的,原作是保爾·琪哈脫的基督徒流浪曲:

  希望罷,可憐的靈魂,
  希望之外還得強毅勇猛!
  ……
  等待啊,等待:
  你就會看到
  歡樂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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