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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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茲臉上頓時有了光彩,對著鋼琴說了些不清不楚的讚美的話,可是看到克利斯朵夫重新彈琴了,就馬上住嘴。歌一支又一支的奏下去,克利斯朵夫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唱著。蘇茲眼睛水汪汪的,對他每一個動作都留著神。耿士交叉著手按在肚子上,閉著眼睛細細的吟味。克利斯朵夫不時得意揚揚的轉過頭來,對著兩個聽得出神的老頭兒說: 「嘿!多美啊!……還有這個,你們覺得怎麼樣?……還有這個……那是頂美的一個……現在我再給你們奏一個曲子,讓你們快樂得像登天一樣……」儘管他說話這麼天真,兩個老人決不會笑話他。 他才奏完一個如夢如幻的曲子,掛鐘裡的鷓鴣叫起來了。克利斯朵夫聽了怒氣衝衝的直跳直嚷。耿士被他驚醒了,睜大著眼睛骨碌碌的亂轉。蘇茲先是莫名其妙,直看到克利斯朵夫一邊對著搖頭擺尾的鷓鴣摩拳擦掌,一邊嚷著要人把這混賬的鬼東西拿開的時候,蘇茲才破題兒第一遭覺得這聲音的確難受,端過一張椅子,想上去把煞風景的東西親自摘下來。他差點兒摔跤,被耿士攔住了不讓再爬。於是他叫莎樂美。莎樂美照例慢騰騰的走來,而不耐煩的克利斯朵夫已經把掛鐘卸下,放在她的懷裡了。她抱著鐘愣在那裡: 「你們要我把它怎麼辦呢?」她問。 「隨你怎辦。拿去就是了,只要從此不看見它!」蘇茲說著,和克利斯朵夫一樣的不耐煩。 他不懂自己對於這厭物怎麼會忍耐了那麼些年的。 莎樂美以為他們都瘋了。 音樂重新開始。時間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莎樂美來報告說中飯已經開出來了。蘇茲可教她住嘴。過了十分鐘,她又來了;再過十分鐘,她又來了:這一回她可氣衝衝的,勉強裝著鎮靜的神氣,站在屋子中間,不管蘇茲怎麼樣絕望的對她做著暗號,逕自大聲的說: 「諸位先生喜歡吃冷菜也好,喜歡吃熱菜也好,對我都沒關係;只要吩咐就是了。」 蘇茲對於這種沒有規矩的事很慚愧,想把女僕訓斥一頓:可是克利斯朵夫大聲笑了出來。耿士也笑了,終於蘇茲也跟著笑了。莎樂美看到自己的話有了作用很得意,轉過身來走了,神氣活像一個皇后赦免了她的臣下。 「她真痛快!」克利斯朵夫離開了鋼琴,站起來說。「她也沒錯。音樂會中間闖進個把人有什麼大不了呢?」 他們開始吃飯了。飯菜挺豐富挺有味道。蘇茲激起了莎樂美的好勝心,而她也巴不得找個機會來顯顯本領,決不辜負這種機會。兩位老朋友非常好吃。耿士上了飯桌子簡直變了一個人,眉開眼笑,像太陽一般,那模樣大可以給飯店做個招牌。蘇茲對好酒好菜的欣賞也不下於耿士,可惜為了病病歪歪的身子不能儘量。但他不大肯顧慮到這一點,因之常常要付代價。那他可絕對不抱怨;要是他病了,至少肚裡明白是怎麼回事。和耿士一樣,他也有家傳的食譜。 所以莎樂美是服侍慣一般內行的。可是這一次,她把所有的傑作都拿來排在一個節目上,仿佛是萊茵菜的展覽大會,那是一種本色,保存原味的烹調,用著各式各種草本的香料,濃釅釅的沙司①,作料豐富的湯,標準的清燉砂鍋,其大無比的鯉魚,酸鹹菜燒醃肉,全鵝,家常餅,茴香麵包。克利斯朵夫嘴巴塞得滿滿的,狼吞虎嚥的得意極了。他跟他的父親祖父胃口一樣大,一次可以吞下整只的鵝。 ﹛①沙司為西菜中澆在魚或肉類上面的醬汁,大概可分黑白兩種,以牛肉湯和雞湯為底,將牛油與麵粉調和後,另加作料,做法各有巧妙不同。歐洲人對沙司之重視不下於正菜本身。﹜ 平時他能整星期的光吃麵包和乳餅,而有機會的時候可以吃得脹破肚子。蘇茲又誠懇又殷勤,眼睛挺溫柔的瞧著他,把他灌了許多萊茵名酒。滿臉通紅的耿士認為這一下才遇到了對手。莎樂美嘻開著大臉盤樂死了。——克利斯朵夫剛到的時候,她有點兒失望,蘇茲事先對她把客人說得天花亂墜,所以她理想中的克利斯朵夫是個大官兒一樣的人物,渾身都是頭銜。見到了客人的面,她不由得肚裡想著: 「原來也沒什麼大不了!」 在飯桌上,克利斯朵夫可得到了她的好感;像他那樣大為賞識她的本領的人,她還是第一次碰到。所以她竟不回到廚房去而站在飯廳門口,看著克利斯朵夫一邊說著傻話,一邊東西照舊吃個不停;她把拳頭插在腰裡,哈哈大笑。大家興高采烈。美中不足的就是沒有卜德班希米脫的座。他們幾次三番的說: 「嘿!要是他在這兒,他才會吃,會喝,會唱呢!」 這一類讚揚的話簡直說不完。 「要克利斯朵夫能聽到他的唱才好呢!……大概是聽得到的。今晚卜德班希米脫可以回來了,至遲也不會過今天夜裡……」 「噢!今天夜裡我早已不在這兒了,」克利斯朵夫說。 蘇茲喜孜孜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怎麼不在這兒?」他聲音發抖了。「你今天不會走吧?」 「要走的,」克利斯朵夫嘻嘻哈哈的回答,「搭夜車走。」 這一下蘇茲可傷心了。他是預算克利斯朵夫在他家裡住幾天的,便嘟嘟囔囔的說:「那怎麼行呢?……」 耿士也接著說:「還有卜德班希米脫怎麼辦呢?……」 克利斯朵夫把他們倆都瞧了瞧,兩人友好的臉上那種失望的表情使他感動了,就說:「唉!你們多好!……那末我明天早上走,行嗎?」 蘇茲馬上握著他的手:「啊!好極了!謝謝你!謝謝你!」 他跟小孩子一樣把明天看得那麼遠,遠得用不著去想。他只知道克利斯朵夫今天不走,今天一天,今天晚上,他們都可以在一起,他要睡在他的家裡:除此以外,蘇茲不願意想得更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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