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七 |
|
|
|
大家又恢復了興致,蘇茲忽然神色莊嚴的站起來,預備為遠來的貴客乾杯,他用著感動而浮誇的措辭,說客人肯光臨小城,枉顧寒齋,對他是極大的光榮和愉快;他祝頌他歸途平安,祝頌他前程遠大,祝頌他成功,祝頌他榮名蓋世,也祝頌他享盡人世的幸福。接著他又為「高貴的音樂」乾杯,——為他的老朋友耿士乾杯,——為春天乾杯,——最後也沒忘了為卜德班希米脫乾杯。耿士也起來為蘇茲和另外幾個朋友乾杯;克利斯朵夫為結束這些乾杯起見,便起來為莎樂美乾杯,把她羞得漲紅了臉。然後,他不等兩位演說家致答辭,馬上唱一支著名的歌,兩個老人也跟著唱起來。一曲完了又是一曲,末了是一支三部合唱的歌,大意是稱頌友誼,音樂和美酒:笑聲與碰杯聲,和歌聲鬧成一片。 離開飯桌的時間已經三點半,他們頭腦都有點重甸甸的。耿士倒在一張沙發裡,很想睡個中覺。蘇茲經過了早上那種緊張的情緒,再加那些乾杯,也支持不住了。兩人都希望克利斯朵夫坐下來給他們彈上幾小時的琴。可是那怪脾氣的年輕人精神百倍,興致好得很:他按了兩三個和絃,突然把琴關上了,望望窗外,提議出去溜個半天。他覺得田野美極了。耿士表示不大熱心,但蘇茲立刻認為這主意妙極了,他本應當帶客人去瞧瞧本地的公園。耿士皺了皺眉頭,可也不表異議:因為他和蘇茲一樣願意讓克利斯朵夫欣賞一下他們的本地風光。 於是他們出去了。克利斯朵夫挽著蘇茲的手臂走得很快,超過了老人的體力。耿士跟在後面抹著汗。他們很興奮的談著話。人家站在屋門口看見他們走過,都覺得蘇茲教授今天的神氣活像個年輕人。一出城,他們就往草原上走。耿士抱怨天氣太熱。一點不體恤人的克利斯朵夫可認為氣候好極了。還算是兩老運氣,因為他們常常停下來討論問題,而繼續不斷的談話也令人忘了路程的遙遠。他們進了樹林。 蘇茲背著歌德和莫裡克的詩句。克利斯朵夫很喜歡詩歌,可一首都記不得,他一邊聽一邊恍恍惚惚的幻想起來,終於音樂代替了字句,把詩完全給忘了。他佩服蘇茲的記憶力。把他和哈斯萊比較之下,差別真是太大了!一個是又老又病,一年倒有一大半關在臥房裡,差不多在這個內地小城中過了一輩子,可是他精神多麼活躍!一個是又年輕又出名,住著藝術中心的大都市,舉行音樂會的時候跑遍了歐洲,可是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什麼都不願意知道! 克利斯朵夫所知道的現代藝術的潮流,蘇茲不但全部熟悉,而且還知道無數關於古代與外國音樂家的事,為克利斯朵夫聞所未聞的。他的記憶仿佛是一口深不可測的蓄水池,凡是天上降下的甘霖都給它保存在那裡。克利斯朵夫聚精會神的汲取它的寶藏;蘇茲看見克利斯朵夫興致這樣濃厚也覺得不勝快慰。他有時碰到過一些殷勤的聽眾或溫良恭順的學生,可始終缺少一顆年輕而熱烈的心來分享他多麼豐富的熱情。 直到老人冒冒失失的說出他對勃拉姆斯的欽慕為止,他們倆是世界上最知己的朋友。但一提到這個名字,克利斯朵夫立刻變了臉色,冷冷的生氣了:他把蘇茲的手臂放了下來,聲色俱厲的說,凡是喜歡勃拉姆斯的人不能跟他做朋友。那簡直是在他們的快樂上面澆了一盆冷水。蘇茲膽子太小了,不敢爭辯;又是太真誠了,不能扯謊,便支吾其辭的想解釋一番。可是克利斯朵夫斬釘截鐵的一句:「甭提了!」根本不容許對方再說下去。然後是一片難堪的靜默。他們繼續走著,兩個老人低著頭,彼此連望都不敢望。 耿士咳了幾聲,想把話接下去,提到樹林和美妙的天氣;但克利斯朵夫氣惱之下,除了幾個單字,根本不答腔。耿士在這一方面不得回音,便轉過來向蘇茲談話;可是蘇茲喉嚨梗塞著,竟沒法開口。克利斯朵夫在眼梢裡覷著他,想笑出來:他已經原諒他了。其實他並沒真正的懷恨,甚至覺得自己使可憐的老人傷心未免野蠻;但他濫用威力,不願意立刻取消前言。所以直到走出樹林,三個人始終保持著這種態度:兩個垂頭喪氣的老人拖著沉重的腳步,克利斯朵夫輕輕的打著呼哨,只裝不看見他們。突然之間,他忍不住了,大聲笑了出來,轉身向著蘇茲,伸出結實的手抓著他的胳膊: 「好朋友!」他親熱地望著他說,「你瞧,這多美啊!多美啊!……」 他說的是田野和天氣;但他笑眯眯的眼睛仿佛是說: 「你是好人。我是蠻子。原諒我罷!我真愛你。」 老人的心化開來了,好像日蝕之後又出了太陽。但他直要過了一會兒才能開口。克利斯朵夫重新攙著他的手臂,格外親熱的和他談著話;他一上勁,不知不覺加緊了腳步,沒留意把兩個同伴累得筋疲力盡。蘇茲可並不抱怨;他滿心歡喜,簡直不覺得累。他知道今天這樣的不保重,事後一定要付代價的。可是他想:「喝,明天,管它幹麼!反正他走了我盡可以休息。」 可是不像他那麼興奮的耿士已經落後了十幾步,顯得可憐巴巴的。終於克利斯朵夫也覺察了,不勝惶愧的道歉,提議在白楊底下的草坪上躺一會。蘇茲當然贊成,沒想到他的支氣管會不會受影響。幸而耿士替他想起了;或者他至少覺得這麼一說,自己不必渾身大汗的去躺在涼快的草地上。他建議到鄰近的站上搭火車回去。大家立刻照辦了。雖然很累,他們還得加緊腳步以免遲到;結果他們到站的時候,火車正好進站。 這時忽然有個胖子沖到車廂門口,大聲叫著蘇茲和耿士的名字,還加上一大串他們的頭銜和讚揚他們德性的形容詞,舞動著手臂像個瘋子。蘇茲和耿士也叫叫嚷嚷的,舞動著手臂回答他,一邊撲向胖子的車廂,胖子也在人堆裡推呀撞的奔過來。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的跟著跑,問:「什麼事啊?」 兩人欣喜欲狂的喊道:「就是那卜德班希米脫呀!」 這名字對他並沒多大意思。他早已忘了飯桌上的乾杯。卜德班希米脫站在火車的月臺上,蘇茲和耿士站在踏級上,高聲喧嚷,鬧得人耳朵都聾了;他們覺得這一次的巧遇真是妙不可言。火車已經開動,他們趕緊爬上去。蘇茲把大家介紹了。卜德班希米脫行過禮,馬上呆著臉,像根柱子一樣站得筆直,先說了一大堆客套,然後抓著克利斯朵夫的手拚命的搖了五六下,好似要把它拉掉似的,接著又大聲的嚷了。 克利斯朵夫在他的叫喊聲中聽出來,他感謝上帝和他的本命星君使他能有這番奇遇。可是過了一忽兒他又拍著大腿詛咒那個倒楣運,使他從來不離開本城的人,偏偏在指揮先生光臨的時候出了門。他看到蘇茲的電報,早車已經開出一小時;送達的時候他還睡著,人家以為不該驚動他。他為此跟旅館裡的人發了一個早上的脾氣,便是現在,他的氣還沒消呢。為了急於回來,他把他的主顧,看診的約會,一古腦兒丟開了,馬上搭著第一班車。不料這該死的車和幹線上銜接的車脫了班,讓卜德班希米脫在交叉站上等了三小時;在那邊他把他字彙中所有的驚歎辭都用盡了,拿這件倒楣事兒向站上看門的和別的等車的旅客講了幾十遍。後來終於出發了。他一路提心吊膽,唯恐趕不上貴客……幸而,謝謝上帝!謝謝上帝!…… 他重新抓著克利斯朵夫的手,把它放在指頭毛茸茸的大手掌裡拚命的捏。他長得意想不到的胖,個子的高大也跟他的胖成為比例:方腦袋,紅紅的頭髮剪得很短,臉上不留鬍子,長著許多小皰,大眼睛,大鼻子,厚嘴唇,雙疊下巴,短脖子,背脊闊得異乎尋常,肚子像個酒桶,胳膊和身體離得老遠,大手大腳,整個兒是一座山一般的肥肉,因為吃得過分,喝多了啤酒而變得不成樣了,活像在巴維哀邦各鄉各鎮的街上搖來擺去,跟填鴨一樣喂起來的那些胖子。為了高興也為了天熱,他渾身像一堆牛油似的發亮;兩隻手忽而放在分開著的膝蓋上,忽而放在鄰人的膝蓋上,他一刻不停的說著話,卷著舌頭把所有的子音在空中打轉,像放連珠炮。有時,他笑得前仰後合,張著嘴巴,一迭連聲的呵呵大笑,差點兒閉過氣去。他笑得把蘇茲和耿士都傳染了,他們狂笑了一陣,擦著眼睛望著克利斯朵夫,神氣之間仿佛是問他:「嗯,你覺得怎麼樣?」 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出,只是駭然的想著:「唱我的歌的難道就是這個怪物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