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二 |
|
|
|
他又想起那個姑娘。包圍在黑暗裡面而否認黑暗,定要相信有者為無,無者為有。 於是他對以前痛恨的德國人的理想精神,看出了它的偉大;以前他恨的是這種理想精神被一般庸俗的心靈拿去搞出虛偽的荒唐事兒。如今他看到,這種信念之美是在於能在這個世界上另造一個世界,跟這個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好比海洋中間的一個小島。可是他自己受不了這種信念,他不願意逃到這個死人的島上去……他要的是生命,是真理!他不願意做一個說謊的英雄。也許沒有了這種樂觀的謊言一般弱者就活不成;倘使把支持那些可憐蟲的幻象加以破滅,克利斯朵夫也要認為罪大惡極的暴行。然而他自己沒法拿這個做藉口:與其靠了自欺欺人的幻想而活著,他寧可死的……可是藝術不也是一種幻想嗎?——不,藝術不應當成為幻想,應當是真理!真理!我們得睜大眼睛,從所有的毛孔中間去吸取生命的強烈的氣息,看著事實的真相,正視人間的苦難,——並且放聲大笑! 一眨眼又是幾個月。克利斯朵夫沒希望離開家鄉了。唯一能夠幫助他的人,哈斯萊,不願意幫助他。至於蘇茲老人的友誼,是他才得到而馬上就失掉的。 回家以後,他寫過一封信去,跟著接到兩封很親熱的來信;可是因為懶,尤其因為不善於用書信來表白情感,他把覆信一天天的擱了下來。而正當他決心提筆的時候,忽然接到耿士一封短簡,報告他的老友死了。據說蘇茲從舊病復發的支氣管炎變成肺炎,病中老惦念著克利斯朵夫,可不許人家驚動他。雖然他鬧著多年的病,身體已經衰弱到極點,臨終仍免不了長期殘酷的痛苦。他托耿士把自己的死訊通知克利斯朵夫,說他到死都記念著他,感謝他賜予他的幸福,只要克利斯朵夫在世一天,他就在冥冥中祝福他一天。——耿士可沒有說出來,他舊病復發,終致不起的禍根,大概就在陪著克利斯朵夫的那天種下的。 克利斯朵夫悄悄的哭了一場。他這才感到亡友的價值,這才覺得自己原來多麼愛他;像往常一樣,他後悔沒有把這一點和他說得更明白些。如今可是太晚了。——他此刻還剩下些什麼呢?仁慈的蘇茲只出現了一刹那,而這一刹那反而使克利斯朵夫在朋友死後覺得更空虛。——至於耿士和卜德班希米脫,除了他們與蘇茲那點兒相互的友誼以外,談不到什麼別的價值。克利斯朵夫和他們通了一次信,彼此的關係就告了一個段落。——他也試著寫信給摩達斯太,她教人回了他一封很平淡的信,只講些無關緊要的話。他不願意再繼續下去了。他不再給誰寫信,而誰也不寫信給他。 靜默。靜默。沉重的靜默一天一天的壓在他頭上。仿佛一切都成了灰燼。仿佛生命已經到了黃昏;而克利斯朵夫才不過開始生活呢。他決不願意就此聽天由命!他還沒到睡覺的時間,還得活下去…… 可是他沒法再在德國活下去。小城市的那種閉塞偏狹壓著他的精神,使他氣憤得對一切都不公平了。他的神經都暴露在外面,動不動就會受到傷害,會流血。他活像關在市立公園的籠子跟土洞裡的可憐的野獸,受著苦悶煎熬。由於同情,克利斯朵夫有時候去看它們,打量著它們美妙的眼睛,看著那獷野而絕望的火焰一天天的黯淡下去。啊!那還不如痛痛快快把它們一槍打死,倒是解放了它們呢!無論什麼手段,也比那些人的不理不睬,教它們活不成死不得的態度要好一些! 克利斯朵夫最感壓迫的,還不是一般人的敵意,而是他們變化無定的性格,既沒有格局也沒有內容的性格。他寧可跟那些死心眼兒的,頭腦狹窄的,對一切新思想都不願意瞭解的老頑固打交道!硬來,可以硬去;哪怕是岩石吧,可以用鐵鍬去開鑿,用火藥去炸毀。可是對付一塊沒有定形的東西,輕輕一碰就會像肉凍似的陷下去而不留一點痕跡的,你能有什麼辦法?一切的思想,一切的精力,掉在這種泥淖裡都變得無影無蹤:即使有塊石頭掉下去,深淵的面上也不會泛起多少皺紋;嘴巴才張開了一下,馬上又閉了起來:剛才的面目早已消滅了。 他們可不能說是敵人。真是差得遠呢!他們這種人,在宗教上,藝術上,政治上,日常生活上,都沒有勇氣去愛,去憎,去相信,甚至也沒勇氣不相信;他們耗費所有的精力,想把不可調和的事情加以調和。特別從德國戰勝以後①,他們更想來一套令人作惡的把戲,在新興的力和舊有的原則之間覓取妥協。古老的理想主義並沒被人唾棄,因為大家沒有那個氣魄敢坦坦白白的這樣做,而只想把傳統思想加以歪曲,來迎合德國的利益。 ﹛①所謂德國戰勝系指一八七〇年的普法戰爭。﹜ 頭腦清明而兩重人格的黑智爾,直等到萊比錫與滑鐵盧兩仗以後,才把他的哲學立場和普魯士邦的沆瀣一氣①:這是一個顯著的榜樣。——利害關係既然改變了,一切的原則也就跟著改變了。吃敗仗的時候,大家說德國是愛護理想。現在把別人打敗了,大家說德國就是人類的理想。看到別的國家強盛,他們就像萊辛一樣的說:「愛國心不過是想做英雄的傾向,沒有它也不妨事」,並且自稱為「世界公民」。如今自己抬頭了,他們便對於所謂「法國式」的理想不勝輕蔑,對什麼世界和平,什麼博愛,什麼和衷共濟的進步,什麼人權,什麼天然的平等,一律瞧不起;並且說最強的民族對別的民族可以有絕對的權利,而別的民族,就因為弱,所以對它絕對沒有權利可言。它,它是活的上帝,是觀念的化身②,它的進步是用戰爭,暴行,壓力,來完成的。如今自己有了力量,力量便是神聖的。力代表了全部的理想主義,全部的智慧。 ﹛①黑智爾(1770—1831)早年輕視普魯士,稱頌拿破崙;晚年則崇拜普魯士,甚至於所著《歷史哲學》的緒論中提到「絕對觀念」時,隱含國家至上,尤其是普魯士至上之意。萊比錫一役(1813)為拿破崙敗於俄、奧、普聯軍之役。而萊比錫與滑鐵盧戰爭已為黑智爾晚年之事。﹜ ﹛②此處所謂「觀念」,當即指黑智爾的「絕對觀念」。又觀念一詞在此應視為形而上學中之「原理」。﹜ 實際上,德國幾百年來都因為徒有理想沒有實力而吃了大虧,所以在歷盡艱辛之後,不得不傷心的承認最要緊的是力:這一點是很可以原諒的。可是以埃爾特與歌德的後人而有這樣的自白,其隱痛也可想而知。德國民族的勝利其實是德國理想的衰微與沒落……可憐連最優秀的德國人也偏向於服從,所以要他們放棄理想是最容易不過的。一百年以前莫才就說:「德國人的特徵是服從。」特·斯塔爾夫人也說:「德國人是勇於服從的。他們會用一套自圓其說的哲學來解釋世界上最不合理的事,例如對強權的尊重,以自己的恐懼為軟心腸,從而使尊重強權一變而為佩服強權。」① ﹛①莫才為德國十八世紀政論家。特·斯塔爾夫人為法國浪漫運動的先驅人物,以反對拿破崙,流亡德國甚久,著有《論德國》一書有名于時,此處即引該書中語。﹜ 克利斯朵夫在德國最偉大的人物和最渺小的人物身上都發見這種心理。席勒筆下的威廉·退爾①,肌肉像挑夫一般的拿腔作調的布爾喬亞,就是一例,無怪那個直言不諱的鮑爾納要批評他說:「為了使榮譽與恐懼不致抵觸,他故意低著頭走過奚斯萊的冠冕,表示他沒看見冠冕而不行禮,可不是抗命。」小而言之,七十歲的老教授韋斯又是一個例子:他在克利斯朵夫城裡是最有聲望最受尊敬的學者,可是在街上一碰到什麼少尉之流,會趕緊從人行道上閃到街心去讓路。 ﹛①威廉·退爾為傳說中解放瑞士的民族英雄。相傳(並非史實)十四世紀時奧皇所派統轄瑞士的總督奚斯萊在於萊城廣場上置有冠冕,全體市民經過均須鞠躬,獨威廉·退爾抗命,卒領導民眾推翻奧國統治云云。德國詩人席勒曾根據此項傳說寫成詩劇。﹜ 克利斯朵夫看到日常生活中這些瑣碎的奴性表現,不由得心頭火起。他為之痛苦極了,仿佛卑躬屈膝的便是他自己。他在街上眼看著軍官們飛揚跋扈,暗中非常氣憤,他故意不讓路,一邊還直瞪著眼回敬他們。好幾回他差點兒鬧事,仿佛有心尋釁似的。雖然他比誰都明白這一類惹是招非的舉動的無聊跟危險,但他往往有些理智不大清楚的時間:因為他老是壓著自己,再加那些日積月累,無處發洩的強壯的精力,使他煩躁不堪。在那種情形之下,他隨時可以闖禍,他覺得要是在這兒再待一年,他就完了。他痛恨強暴的軍國主義,好像壓在自己的心上;他也恨那些拖在街面上鏗鏘作聲的刀劍,在營門口擺著的儀仗,和對著城牆預備開放似的大炮。當時有一批喧騰眾口的黑幕小說,揭穿各地軍營裡的腐敗,把軍官全描寫成壞蛋,除了做個聽人支配的傀儡以外,只曉得閒逛,喝酒,賭錢,借債,受人廝養,互相攻訐,從上到下的欺負下屬。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