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五三


  克利斯朵夫想到自己將來有一天要服從這種人,他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不,那他是受不了的,永遠受不了的;他怎麼能委屈自己去向他們低頭,被他們羞辱呢?……他可不知道軍人中間有一部分極高尚的人也在那裡痛苦,因為他們眼看自己的幻想破滅了,多少的精力,青春,榮譽,信仰,不惜犧牲的熱情,都給糟蹋了,浪費了,剩下的只有職業的無聊。——而當軍人的要不拿犧牲做目標,他的生活就變了最沒意思的活動,只擺著臭架子,仿佛沒有信仰而成天念著經一樣……

  鄉土對於克利斯朵夫已經顯得太窄了。他像飛鳥一般,到了某個固定的季候,覺得有股無名的力,像海洋上的潮汐似的,突然在胸中覺醒,——那便是天南地北到處流浪的本能!在蘇茲老人遺贈他的埃爾特與斐希德的著作裡,他也發見和自己同樣的心靈,——並非俯首帖耳,死守家園的「大地之子」,而是永遠撲向光明的「精靈」,是「太陽之子」。

  往哪兒去呢?他不知道。但他的眼睛望著南方的拉丁國家。第一是法蘭西。法蘭西永遠是德國人彷徨無主的時候的救星。已經有過多少回了,德國的思想界一邊詆毀它,一邊利用它,被德國大炮轟得煙霧彌漫的巴黎,便是在一八七〇年以後,對德國仍然有極大的魔力。各種形式的思想和藝術,從最革命的到最落伍的,在那兒都可以輪流的,或是同時的,找到實際的例子或精神上的感應。像多少的德國音樂家在困苦絕望的時候一樣,克利斯朵夫遠遠的瞻望著巴黎……關於法國人,他知道些什麼呢?——不過兩個女性的臉,和偶爾念過的一些書罷了。可是這已經足夠他想像出一個光明,快樂,豪俠的國家。甚至高盧民族自吹自捧的習氣,也和他年輕而大膽的精神非常投機。他相信這些,因為他需要相信,因為他滿心希望法國是這樣的。

  他決意走了。——可是為了母親而不能走。

  魯意莎老了。她疼愛兒子,他是她唯一的安慰;而他在世界上最愛的也只有母親。但他們互相折磨,使彼此痛苦。她不大瞭解克利斯朵夫,並且不想瞭解,只知道一味的愛他。她頭腦狹窄,膽子很小,思路不清,心腸挺好,那種愛人和被愛的需要令人感動,也令人喘不過氣來。她敬重兒子,因為覺得他很博學;但她的所作所為都是使他的性靈窒息的。她以為他一定會陪著她,終身住在這個小城裡。兩人一塊兒過了多少年,她做夢也沒想到這種生活方式將來會變化。既然她這樣很幸福,他又怎麼會不幸福呢?她的夢想不過是他將來娶一個當地小康人家的女兒,每星期日在教堂裡彈著大風琴,永遠陪著她。她把兒子老是當作只有十二歲,巴不得他永遠不超過這個年齡。不幸兒子業已長大成人,在這個狹窄的天地中沒法呼吸。而她竟無意中教可憐的人受罪。

  做母親的不瞭解什麼叫做雄心,只知道有了天倫之樂,盡了平凡的責任,便是人生的全福;她這一套不假思索的哲學的確也有許多真理和偉大的精神在內。她那顆心是只知有愛不知有其他的。捨棄人生,捨棄理性,捨棄邏輯,捨棄世界,捨棄一切都可以,只不能捨棄愛!這種愛是無窮的;帶著懇求意味的,同時是苛求的。她自己把什麼都給了人,要求人家也什麼都給她;她為了愛而犧牲人生,要被愛的人也作同樣的犧牲。一顆單純的靈魂的愛就有這種力量!像托爾斯泰那麼彷徨歧途的天才,或是衰老的文明過於纖巧的藝術,摸索了一輩子,幾世紀,經過了多少艱辛,多少奮鬥而得到的結論,一顆單純的靈魂,靠了愛的力量一下子便找到了!……可是在克利斯朵夫胸中激蕩著的另外一個世界自有另外一批規則,需要另外一種智慧。

  他久已想把自己的決心告訴母親,但怕她難過,每次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想過一晌再說罷。有過兩三次,他怯生生的露出要離家的意思;魯意莎卻不把這些話當真:——或許是她假裝如此,為的要使他相信他自己也不過是說著玩兒的。於是他不敢再往下說了,但他沉著臉,擔著心事,一望而知有樁秘密壓在心裡。可憐的母親雖然憑著直覺早已猜到這樁秘密,可老懷著鬼胎不願揭穿。晚上他們倆一燈相對,默然無語的時候,她突然覺得他要說出來了;驚駭之下,她開始東拉西扯,把話說得很快,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什麼,可是無論如何非阻止他開口不可。通常她總本能的找到些使他開不得口的最好的話:怨自己身體不行,抱怨虛腫的手腳和關節不遂的腿;她把疾苦格外誇張,說自己是個老癱子,完全不中用了。這些天真的手段其實也瞞不過他;他悲哀的望著母親,似乎暗中埋怨她;過了一會,他站起身來,推說疲倦,睡覺去了。

  但所有這些策略也不能把事情長此拖下去。一天晚上她又用到那套法寶的時候,克利斯朵夫鼓足了勇氣,把手放在母親手上,說道:「媽媽,你聽著。我有事跟你說。」

  魯意莎吃了一驚,勉強笑著回答,喉嚨已經在抽搐了:「什麼事啊,孩子?」

  克利斯朵夫嘟嘟囔囔的說出要離家的意思。她竭力認為他是開玩笑,像往常一樣設法把話扯開;但這一回他始終板著正經的臉說下去,神氣的堅決和嚴肅使人沒有懷疑的餘地。於是她不作聲了,血都停止了,渾身冰冷,眼睛嚇得呆呆的,直瞪著克利斯朵夫。眼睛裡那副痛苦的表情把他也噤住了開不得口;一時間他們倆都沒有了聲音。趕到她透過氣來,便嘴唇哆嗦著說:「那怎麼行呢!……怎麼行呢!……」

  兩顆很大的眼淚沿著她腮幫淌下來。他喪氣的轉過頭去,雙手捧著臉。母子倆一齊哭了。過了一會,他進了臥室,直躲到明天。他們再也不提昨天的事;因為他不提,她勉強教自己相信他已經讓步了。可是她始終擔著心事。

  他終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他太痛苦了。不管說出來是怎樣傷心也非說不可了。因為痛苦,他變得自私,同時就忘了自己所能給人的痛苦。他把話一口氣說完,躲著母親的目光,唯恐攪亂了自己的心。他連動身的日子都定了,免得再費第二次口舌;他不知像今天這樣可憐的勇氣能不能再有第二次。魯意莎嚷著:「別說了,別說了……」

  他咬緊牙齒拿定了主意,繼續說著。說完之後,——(她嚎啕大哭了,)——他握著她的手,想使她明白為了他的藝術,他的生活,到外地去待些時候是絕對必需的。她卻不願意聽,只哭哭啼啼的說著:「不成,不成,……我不願意……」

  解釋了半天一無結果,他走開了,以為過一夜或許她會想明白些。可是第二天他在飯桌上狠著心腸又提到那個計劃的時候,她馬上把嘴邊的麵包放下,用著悲痛的埋怨的口氣說:「難道你一定要折磨我嗎?」

  他心軟了一軟,可是回答說:「媽媽,沒有辦法呀!」

  「怎麼沒辦法!……你這是要我痛苦……你簡直瘋了……」

  他們倆都想說服對方,可都不聽彼此的話。他懂得爭辯是沒用的,只能增加雙方的痛苦;他就摒擋一切,公然作出發的準備。

  魯意莎看到無論怎麼樣哀求都攔不住他,就變得垂頭喪氣,抑鬱到極點。她整天關在自己屋裡,晚上也不點燈;她不說話,不吃東西,夜裡還在床上哭。他聽了像受著刑罰一樣,終夜在床上翻來覆去,受良心責備,痛苦得差點兒叫起來。他多愛她!幹麼要使她痛苦呢?……可憐將來為他痛苦的還不止母親一個人呢;那他也看得很明白……幹麼命運要給他完成某種使命的願望和力量,使他所愛的人為之受苦呢?

  「啊!」他心裡想,「要是我能夠自主,要是沒有這股專橫的力逼著我去完成使命,否則我就得羞愧以死的話,那末我一定會使你們——我所愛的人們——幸福!先讓我生活,活動,奮鬥,受苦;然後我將抱著更大的愛回到你們懷裡!本來嗎,我只希望能夠愛,愛,除了愛以外什麼都不管!……」

  假使傷心的母親能有勇氣把抱怨的話忍著不說出來,他一定會軟心的,可是不夠堅強而又多嘴的魯意莎,偏藏不住心裡的痛苦而說給鄰居聽了,也說給其餘的兩個兒子聽了。小兄弟倆看到有個好機會可以抓住克利斯朵夫的錯處,怎麼肯輕易放過呢?尤其是洛陶夫素來嫉妒長兄,——雖然克利斯朵夫目前的情形沒有什麼可教人嫉妒的,——只要聽見一兩句讚美克利斯朵夫的話就受不住,暗中還怕他將來會成功;儘管自己不敢承認有這種卑鄙的念頭,但他的確擔著心事。因為他相當聰明,感覺到哥哥的天才,並且怕別人也一樣的感覺到。

  所以洛陶夫此刻能憑著優越的地位來壓倒克利斯朵夫,真是高興極了。他明知母親手頭拮据而自己很有力量幫助母親,可永遠把全部的責任放在克利斯朵夫一人身上。然而一聽到克利斯朵夫的計劃,他馬上變成孝子了。他對於哥哥遺棄母親的行為憤慨非凡,斥為自私自利的獸行。他居然當面跟克利斯朵夫這樣說,用長輩的口吻教訓他,仿佛對付一個該打的小孩子;他傲慢的叫克利斯朵夫別忘了對母親的責任,和母親為他所作的種種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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