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九九


  他過著非常嚴格的禁欲生活。正如柏遼茲說的:「情人生涯是有閑和有錢的人的生涯。」克利斯朵夫的窮,謀生的艱苦,飲食極度的儉省,創造的熱情,使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心緒去想到尋歡作樂。他不但表示冷淡,而且為了厭惡巴黎的風氣,竟變了極端的禁欲主義者。他拚命要求貞潔,痛恨一切淫穢的事。那並非說他沒有情欲。在別的時候,他也放縱過來。但他那時的情欲還是貞潔:因為他所追求的不是肉體的快樂,而是絕對的捨身忘我與豐滿的生命。而當他一發見不是那麼回事的時候,就不勝氣憤的排斥情欲。他認為淫欲不是普通的罪惡,乃是毒害生命的大罪惡。

  凡是心中還有些古老的基督教道德而不曾被外來的沙土完全湮沒的人,凡是今日還能感到自己是強健的種族(就是憑著英勇的紀律而締造四方文明的)的後裔的人,都不難瞭解克利斯朵夫。他瞧不起那個國際化的社會把享樂當作獨一無二的目標,獨一無二的信條。——當然,我們應當求幸福,希望人類幸福,應當把野蠻的基督教義二千年來堆積在人類心頭的悲觀主義一掃而空。但我們必須存著造福人群的豪俠的信念。否則所謂求幸福是為的什麼?不是極可憐的自私自利嗎?少數的享樂主義者竭力想冒最少的危險去換最大的快樂,不管別人的死活。——是的,他們這種沙龍裡的社會主義,我們領教過了!——……他們的享樂主義只宜於「肥頭胖耳」的民眾,只宜於安富尊榮的「特殊階級」,對於窮人卻是一味致命的毒藥:這些道理在提倡享樂主義的人不是比誰都明白嗎?……

  「享樂的生活是有錢人的生活。」

  克利斯朵夫不是個有錢的人,而且天生他是不會有錢的。他掙了一些錢就花在音樂上面,省下飯食去買音樂會門票。他買著最便宜的座位,在夏德萊戲院最高的一層樓上。他心中充滿了音樂,音樂代替了他的宵夜餐跟情婦。他那麼渴望幸福,又那麼容易滿足,對於樂隊的不夠標準簡直不以為意。他在兩三個鐘點以內快樂得迷迷忽忽,演奏的格調不高,音符的錯誤,只能使他泛起一點兒寬容的笑意:他踏進會場已經把批評精神丟開了;他這是為了愛而非為了批判來的。

  在他周圍,群眾也像他一樣的一動不動,半闔著眼睛,在無邊的夢境中載沉載浮。克利斯朵夫仿佛看見一群人掩在黑影裡頭,蜷做一堆,像一頭巨大的貓,津津有味的體驗著、培養著他們的幻覺。半明半暗的黃澄澄的光線中,很神秘的顯出幾張臉,那種無可形容的風度,悄然出神的姿態,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注意與同情:他留戀它們,聽著它們,終於和它們身心融成一片。

  有時那些心靈中也有一個會覺察到,雙方在音樂會的時間內隱隱然起一種共鳴的作用,互相參透生命中最隱秘的部分,直到音樂會終了,溝通心靈的洪流才會中斷。這種境界,是一般愛好音樂的人,尤其是年輕而盡情耽溺的人所熟知的:音樂的精華主要是由愛構成的,所以一定要在別人心中體驗才能體驗得完滿;唯其如此,音樂會中常常有人不知不覺的四處窺探,希望能在人堆裡找到一個朋友,來分享他自個兒擔受不了的喜悅。

  在克利斯朵夫為了要充分領略音樂的甜美而挑選的這批臨時朋友中間,有一張在每次音樂會上都遇見的臉,特別吸引他。那是個風騷的女工,不懂音樂而極喜歡音樂的。她的側影好像一頭小野獸,一個筆直的小鼻子比她微微噘起的嘴和細巧的下巴只突出一點,往上吊的眉毛很細,眼睛很亮:完全是無愁無慮的女孩子,在她那個淡漠的恬靜的外表之下,有的是愛笑愛快活的心情。這些輕佻的姑娘,年輕的女工,也許最能映出久已絕跡的清明之氣,像古希臘雕像和拉斐爾畫上所表現的。當然這境界在她們的生命中不過是一刹那,歡情覺醒的一刹那,很快就萎謝的。但她們至少有過一忽兒美妙的光陰。

  克利斯朵夫望著她非常高興:一張可愛的臉永遠使他心裡很舒服;他能夠欣賞而不動欲念,只從中汲取歡樂,力,安慰,——甚至於德性。不必說,她很快就注意到他在看她;而他們之間也不知不覺有了那種磁性的交流。並且因為差不多在每次音樂會中都坐著老位置,兩人不久便熟悉了彼此的口味。聽到某些段落,他們互相會心的瞧一眼;她要是特別喜歡某一句,就微微吐著舌頭,好似要舔嘴唇的樣子;要是她覺得某一句不對勁,就不勝輕蔑的噘著嘴。這些小小的表情有點兒無心的做作,那是一個人知道自己被人注意的時候免不了的。有時聽到嚴肅的作品,她頗想做出莊嚴的神氣:側著腦袋,集中精神,臉上掛著點笑意,眼梢裡覷著他是否注意她。他們倆已經成為很好的朋友,雖然從來沒說過一句話,甚至也不想——(至少在克利斯朵夫方面)——在音樂會散場的時候見見面。

  碰巧他們在某次晚上的音樂會中坐在一起。笑容可掬的遲疑了一會,兩人終於友好的攀談起來。她聲音很好聽,關於音樂說了許多傻話,因為她完全不懂而要裝懂;但她的確非常喜歡。最壞的跟最好的,瑪斯奈與瓦格納,她都愛好,只有那些平庸的東西她才厭煩。音樂為她是一種刺激感官的享樂,她全身的毛孔都在吸收,好似達娜哀的吸收黃金雨①。《德利斯當》的前奏曲使她渾身發抖;《英雄交響樂》使她如臨戰陣,非常痛快。她告訴克利斯朵夫說貝多芬聾而且啞,但雖然這樣,雖然他生得奇醜,要是她認識他,她一定會愛他。

  ﹛①希臘神話載:阿爾哥王阿克利西奧西斯因神示將被其生女達娜哀所殺,乃將達娜哀幽禁塔中。達娜哀為宙斯所戀,化身為黃金雨潛入塔中。﹜

  克利斯朵夫分辯說貝多芬並不怎麼醜;於是他們討論到美醜問題;她承認這是看各人口味而定的,這一個人認為美的,另一個人可以認為不美:「人不是金洋錢,沒法討每個人歡喜。」——克利斯朵夫寧可她不開口,那時倒更能聽到她的內心。音樂會中奏到《伊索爾特之死》的那一段,她把汗濕的手遞給他;他把它握著,直到樂曲終了;他們在勾連在一起的手指上感覺到交響樂的波流。

  他們一同出場;快到半夜了。兩人一邊談一邊向拉丁區走去;她攙著他的胳膊,由他送回家;到了門口,她正想替他帶路,他卻告辭了,全沒注意到她鼓勵他留下的眼色。她當場不禁為之愕然,繼而又大為氣惱;過了一忽兒,她想到他這麼蠢又笑彎了腰;回到房裡脫衣服的時候,她又生起氣來,終於悄悄的哭了。她在下次音樂會中碰到他,很想裝出氣惱,冷淡,使性的神氣,但他那麼天真樸實,使她的心軟了下來。他們又談著話,只是她的態度比較矜持了些。

  他很誠懇的,同時極有禮貌的和她談著正經,談著美妙的事,談著他們所聽的音樂和他們的感想。她留神聽著,竭力要跟他一般思想。她往往捉摸不到他說話的意義,可照舊相信他。她對克利斯朵夫暗暗抱著一種感激的敬意,面上卻差不多不露出來。由於一種不約而同的心理,他們只在音樂會場上談天。有一回他看見她跟許多大學生在一起。他們倆很莊嚴的行了禮。她對誰都不提起他。她心靈深處有一個神聖的區域,藏著些美妙的,純潔的,令人安慰的東西。

  這樣,克利斯朵夫用不著有所行動,光是有他這樣一個人,就能給人一種心神安定的影響。他走到哪兒都不知不覺的留下一點兒內心的光。他自己可絕對想不到。在他身旁,就在他一座屋子裡面,有些他從未見過的人,也在無意中慢慢的感受到他的嘉惠于人的光輝。

  幾星期以來,克利斯朵夫便是守齋也沒有錢上音樂會去了;寒冬已屆,在他那間最高層的屋子裡,他凍僵了,不能再一動不動的坐在桌子前面。於是他下樓到巴黎街上亂跑,想靠走路來取暖。他常常會忘了周圍熙熙攘攘的人,遁入無窮無極的時間中去。只要看到喧鬧的街道之上,淒冷的明月掛在天空,或是白茫茫的霧裡透出一輪紅日,他就會覺得煩囂的市聲頓時消滅,整個的巴黎沉入了無垠的空虛,那些生活景象仿佛是久已過去的幾百年以前的生活的影子……文明的外衣沒有能完全遮蓋了的,自然界中的獷野的生活;只要有點兒極細微的,平常人無從感知的徵象,就能使克利斯朵夫窺到那生活的全豹。在街面的石板縫中長出來的青草,在荒瘠的大街上,在沒有空氣沒有泥土的鐵欄中抽芽的樹木,跑過的一條狗,飛過的一頭鳥,充塞於原始天地而被人類毀滅了的野獸的最後一批遺跡,一群飛舞的蚊蚋,侵蝕一個市區的無形的疫癘:光是這些現象,已經能夠使大地浩然之氣沖出閉塞的人類暖室,吹在克利斯朵夫的臉上,鞭策他的生命力把它鼓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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