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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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到要走路了。走路可以促成音樂的收穫。他心中裝滿了音樂,好似蜂房中裝滿了蜜一樣;他對著在心頭嗡嗡作響的金黃的蜜蜂笑著。往往那是一種轉調極多的音樂。節奏是蹦蹦跳跳的,反復不已的,能夠使你白日做夢……喝!關在屋裡迷迷忽忽的時候,你以為能創造節奏嗎?那只能像巴黎人一樣雜湊一些微妙而靜止的和聲! 走得疲倦了,他便在林間躺下。樹木微禿,天色像雁來紅一樣的藍。克利斯朵夫恍恍惚惚在那裡出神,他的夢也漸漸染上從初秋的白雲裡漏出來的柔和光彩。他的血在奔騰。他聽到自己的思潮在胸中湍瀉。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彼此衝突的新世界與舊世界,已往的心靈的片段,像一個城裡的居民一般在他心頭逗留過的、昔日的旅客。高脫弗烈特在曼希沃墓前說的話又給想起來了:他等於一座活的墳墓,多少亡人和多少不相識的人在其中蠢動。 他聽著這無量數的生命,很高興讓這幾百年的森林像大風琴般的奏鳴,其中有的是妖魔鬼怪,宛如但丁筆下的森林。他不再像少年時代那樣的怕它們了,因為他有了能控制它們的意志。他最快樂的莫過於揮著鞭子使野獸們咆哮,讓自己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內心的動物園比以前更豐富了。他不是孤獨的,也永遠不會再孤獨。他一個人等於整個的軍隊,幾百年來那些快樂而健全的克拉夫脫都在他身上。跟仇視他的巴黎,跟一個種族對壘的時候,他也拿得出整個的種族,雙方是勢均力敵了。 他住的那個寒傖的旅館,如今也嫌租金太貴而放棄了。他在蒙羅越區租了一間閣樓,雖然一無可取,空氣倒很流通,過路風是不斷的。好吧,他本來就需要暢快的呼吸。從窗裡他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巴黎煙突。搬家的事一下子就辦完了:一輛手推的小車已經足夠,克利斯朵夫自己推著走。最貴重的家具,除了他的舊箱子以外,便是一個從那時起非常流行的貝多芬畫像。他把它包得非常仔細,仿佛是件極有價值的藝術品。他和它是老在一起的。在巴黎的茫茫人海中,這是他棲身的島嶼,也是測驗他精神的氣壓錶。他心靈的溫度,在那個畫像上比在他自己的意識上標顯得更清楚:一忽兒是烏雲密佈的天空,一忽兒是熱情激蕩的狂風,一忽兒又是莊嚴的寧靜。 他不得不減少食糧,一天只在下午一點鐘吃一頓。他買了一條粗大的香腸掛在窗上:每頓切著那麼厚厚的一片,加上一大塊麵包,一杯自己發明的咖啡,就算是盛宴了。他還很想把那個量分做兩頓吃。他恨自己胃口那麼好,惡狠狠的罵自己像餓鬼似的,只想著肚子。其實他的肚子也不成其為肚子了,他比一條瘦狗還要瘦。至於身體上旁的部分倒很結實,骨骼像鐵打的,頭腦也始終很清楚。 他不大擔憂什麼明天的問題。只要有著當日的開支,他就不願意操心。等到有一天不名一文了,他才決意再到出版商那裡去轉一轉。可是到處都找不到工作。他兩手空空的回來,路上走過高恩介紹過他的哀區脫的音樂鋪子,他進去了,根本沒記起以前在很不愉快的情形中來過這兒。他一進門便遇到哀區脫,來不及退出來,已經被哀區脫瞧見了。克利斯朵夫也不願意露出退縮的神氣,竟自向哀區脫走過去,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只預備必要的時候狠狠的頂他一下,因為他相信哀區脫對他一定還是傲慢的,事實可並不如此。哀區脫冷冷的伸出手來,說了幾句普通的客套問他身體怎麼樣,並且不等克利斯朵夫要求,便指著辦公室的門,自己閃在一旁讓他進去。他對於這個意料之中而已經不再期待的訪問,暗暗覺得歡喜。他表面上做得若無其事,實際上老在注意克利斯朵夫的行動;只要有機會聽到他的音樂,他總去聽。 那次演奏《大衛》的音樂會,他也在場;對於群眾的惡意,他一點兒不表驚奇,因為他素來瞧不起群眾,而且他的確能感到作品的美。在巴黎,恐怕沒有一個人比哀區脫更能賞識克利斯朵夫藝術的特色的了。可是他決不和克利斯朵夫說,不但為了克利斯朵夫得罪過他,並且也因為要他和藹可親根本不可能:那是他天生的缺陷。他真心預備幫克利斯朵夫的忙,卻絕對不肯自動表示:他等著克利斯朵夫上門來請求。現在克利斯朵夫既然來了,照理他很可以寬宏大量的借此機會消除他們以前的誤會,不必教克利斯朵夫再那麼委屈的向他開口;但他更喜歡讓克利斯朵夫把請求的話從頭至尾說一遍,並且還決意要把克利斯朵夫拒絕過的工作交給他做,哪怕只做一次也是好的。他給他五十頁樂譜,要他改編為曼陀鈴跟吉他的譜。 這樣以後,哀區脫看他已經屈服,也就滿足了,便再給他一些比較愉快的工作,態度可始終那麼傲慢,令人沒法感激。而克利斯朵夫也真要被生活壓迫得無路可走了,才會再來找他。話雖如此,他寧願靠這些工作糊口,——不管是多麼氣人的工作,——而不願受哀區脫周濟。那是哀區脫試過一次的,而且也是出於誠意。克利斯朵夫早已感覺到哀區脫先要屈辱他然後幫助他的用意,所以即使不得不接受哀區脫的條件,至少可以拒絕他的施捨。他很願意為他工作:有來有往,清清楚楚,可決不肯欠他一絲一毫的情。 不像為了藝術而到處求人的華耐葛,他絕對不把自己的藝術看得比靈魂更重;不是自己掙來的麵包,他是咽不下去的。——有一回他把頭天晚上做夜工趕起來的活兒送去的時候,哀區脫正在吃飯。哀區脫留意到他蒼白的臉色和不由自主投向菜盤的目光,斷定他還沒吃東西,便邀他一起吃。用意是很好;但哀區脫那麼明顯的令人感到他是看出了人家的窘況,以致他的邀請也像是佈施了:那是克利斯朵夫寧可餓死也不接受的。他不得不坐在飯桌前面——(因為哀區脫有話跟他說);——但對於盤裡的菜絲毫不動,推說才吃過飯。其實他正是餓火中燒呢。 克利斯朵夫很想不去找哀區脫;可是別的出版商比哀區脫更要不得。——另外有一般有錢的音樂玩賞家,想出一句半句的音樂而不會寫下來。便把克利斯朵夫叫去,對他哼著自己嘔盡心血的結晶,說道:「你聽,這多美啊!」 他們把這一句半句交給克利斯朵夫,要他拿去「發展」——(就是說把它寫完篇);——結果他們用自己的名字在一家大書鋪出版。隨後他們認為這件作品的確是自己寫的了。克利斯朵夫就認得一個這樣的人,舊家出身,手腳忙個不停的高個子,稱他「親愛的朋友」,抓著他的手臂,做出非常熱心的表情,湊著他的耳朵嘻嘻哈哈,嘟嘟囔囔的說些胡話,不時還大驚小怪的叫幾聲:什麼貝多芬啊,範爾侖啊,奧芬白赫啊,伊凡德·祁爾貝啊①……他要克利斯朵夫工作,可不想給酬報:只請他吃幾頓飯,拉幾下手就算了。 ﹛①伊凡德·祁爾貝為法國近代著名歌女,以善唱雜曲小調紅極一時。﹜ 最後他送給克利斯朵夫二十法郎,克利斯朵夫居然還那麼傻,為了交情而不肯收。而那天他袋裡的錢連一法郎都不到,同時還得買一張二十五生丁的郵票寄母親的信。那是魯意莎的命名節,克利斯朵夫無論如何要去封信的:可憐的婦人把兒子的信看得太重了,怎麼也少不了。雖然寫信對她是樁苦事,最近幾個星期她來信也比往常多了些。她受不了孤獨的痛苦,又下不了決心到巴黎來住在兒子一起,她膽子太小,又捨不得她的小城,她的教堂,她的家;她怕出門。況且即使她願意來,克利斯朵夫也沒有路費給她;他自己過日子的錢也不是天天有呢。 使他非常高興的是有一次洛金寄東西給他:克利斯朵夫為了她而跟普魯士兵打架的那個鄉下姑娘,寫信來說她已經結婚了,附帶報告他媽媽的消息,寄給他一籃蘋果和一方喜糕。這些禮物來得正好。那天晚上他正守著餓齋,又是四季齋,又是封齋①:掛在窗口釘子上的臘腸只剩一根繩子了。一收到這些禮物,克利斯朵夫自比為由烏鴉把食物送到岩上來的隱士。但那烏鴉大概忙著要給所有的隱士送糧,以後竟不再光顧了。 ﹛①基督舊教教會規定,每季之初的星期三、五、六應當守齋,謂之四季齋。復活節前的星期三至復活節(星期日)之間的守齋,稱為封齋。﹜ 雖然情形這樣苦,克利斯朵夫依舊不減其樂。他在面盆裡洗衣服時,蹲在地下擦皮鞋時,嘴裡老打著呼哨。他用柏遼茲的話安慰自己:「我們應當超臨人生的苦難,用輕快的聲音唱那句歡樂的禱詞:震怒的日子……①」——他有時把這句唱到一半,停下來哈哈大笑,使鄰人聽了大為驚愕。 ﹛①追思彌撒祭中有四段禱文,每段首句都是「震怒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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