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九七


  後來克利斯朵夫不再上史丹芬家,葛拉齊亞就更痛苦了。她想回家鄉去。這個連幻想都是那麼純潔的孩子,始終保存著樸實清明的心地,住在大都市里跟騷動狂亂的巴黎女子混在一起非常不慣。雖然不敢說出來,她已經把周圍的人批判得相當準確。但她像父親一樣因為心好,因為謙虛,因為不敢信任自己而很膽小,懦弱。她讓霸道的姑母和慣于支配一切的表姊擺佈。雖然按期給父親寫著親切的信,她可不敢告訴他說:「啊!爸爸,把我接回去罷!」

  老爸爸雖然心裡極願意,卻也不敢接她回去。因為他怯生生的露出一些口風,史丹芬太太立刻回答他說,葛拉齊亞在巴黎很好,比跟他一起好多了,並且為她的教育,也應當留在巴黎。

  可是終於有一天,這顆南國的小靈魂再也受不了放逐的痛苦,必需向著光明飛回去了。——那是在克利斯朵夫的音樂會之後。那天她和史丹芬一家一同在場,眼看那些群眾以侮辱一個藝術家為樂,她心都碎了……在葛拉齊亞眼裡,藝術家就是藝術的化身,是生命中一切神聖的東西的化身。她想哭,想逃。但她非聽完那些喧鬧,噓斥,與叫囂不可;回到姑母家還得聽那些刻薄的議論,聽高蘭德一邊哄笑,一邊和呂西安交換些可憐克利斯朵夫的話,她逃到房裡,倒在床上痛哭了半夜:她自言自語的和克利斯朵夫說著話,安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他,因為毫無辦法使他幸福而難過死了。從此,她不能再待在巴黎,求父親接她回去。她說:

  「我在這兒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要是你讓我再多留一些時候,我要死了。」

  父親馬上趕了來,雖然抗拒剛強的姑母在父女兩人都是極不容易的事,這一回他們也拿出最後一點兒意志,鼓足勇氣把她頂住了。

  葛拉齊亞回到酣睡如故的大花園裡,不勝欣慰的跟她喜愛的自然界和生靈重新相聚。在她受過創痛而才安靜下來的心中,她帶來了一些北國的哀愁,仿佛一層薄霧,此刻給陽光照著,慢慢的融化了。她偶然想起苦惱的克利斯朵夫。躺在草坪上聽著熟悉的蛙聲跟蟬聲,或是坐在她比以前接觸更多的鋼琴前面,她悠然想著自己看中的朋友;她和他幾小時的低聲談著話,覺得有朝一日他可能推開門走進來的。她寫了一封不署名的信,遲疑了好久以後,終於在一個早晨,瞞著人,心兒亂跳,走到三里以外,在農田的那一邊,丟入本村的信箱。——那是一封親切動人的信,告訴他說他不是孤獨的,勸他不要灰心,有人在思念他,愛他,在上帝面前為他祈禱,——可憐的信,糊裡糊塗的中途遺失了,他始終沒收到。

  隨後,這個遠方的女友仍然過著她單純而寧靜的歲月。意大利那種和平、恬靜、安樂、默想的精神,又回到那顆貞潔沉默的心中,——可是關於克利斯朵夫的印象繼續在她的心靈深處燃燒,像一朵靜止不動的火焰。

  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知道有股天真的溫情遠遠的在關切他,將來還要在他的生命中佔據極重要的地位。他也不知道就在他受辱的音樂會中,有一個將來成為他的朋友,成為他親愛的伴侶,和他並肩攜手,向前邁進的人。

  他是孤獨的。他自以為孤獨的。可是志氣一點兒不消沉。他再沒有從前在德國時那種悲苦鬱悶的心境。他更強了,更成熟了;他知道是應該這樣的。他對巴黎的幻想已經沒有了:「人到處都是一樣的;應當忍受,不該一味固執,跟社會作無謂的鬥爭;只要心安理得,我行我素就行了。」像貝多芬所說的:「要是我們把自己的生命力在人生中消耗了,還有什麼可以奉獻給最高尚最完善的東西?」他清清楚楚的體驗到了自己的性格,也體驗到了他從前批判得那麼嚴厲的自己的種族。越受到巴黎氣氛的壓迫,他越覺得需要回到祖國,回到國魂所在的那些詩人與音樂家的懷抱中去。他一打開他們的書,仿佛滿屋子都是陽光燦爛的萊茵的波濤,和那些被他遺棄的故人的親切的微笑。

  他曾經對他們多麼無情無義!他們那種樸實的慈愛的寶藏,他怎麼不早點兒發見的呢?他不勝羞愧的想起自己從前在德國對他們說過多少偏激與侮辱的話。那時他只看見他們的缺點,笨拙而多禮的舉動,感傷的理想主義,小小的謊言,小小的懦怯。啊!這些缺點跟他們偉大的德性相比,真是太不足道了!可是他當初怎麼對他們的弱點會那樣苛刻的呢?此刻他反因之而覺得他們更動人,更近人情了。在這個情形之下,他現在最受吸引的人便是以前被他用最蠻橫的態度貶斥的人。對於舒伯特和巴赫,他有什麼不客氣的話沒說過呢!如今他倒覺得跟他們非常接近。那些偉大的心靈,受過他的挑剔與訕笑的,對他這個亡命異國,舉目無親的人,笑容可掬的說著:

  「朋友啊,我們在這裡。你勇敢些罷!我們也受過非分的苦難!……可是臨了我們還是達到了目的……」

  於是他聽見約翰·賽白斯蒂安·巴赫的心靈像海洋一般的呼嘯著:風狂雨驟,掩蓋生命的烏雲都給掃蕩了,——有極樂的,有痛苦的,如醉如狂的民眾,有慈悲與和平的基督在他們上空翱翔,——多少城市被守夜的人叫醒了,居民歡欣鼓舞的迎著神明走去,他的腳聲把世界都震撼了①,——無數的思想,熱情,樂體,英雄生活,莎士比亞式的幻想,薩伏那洛式的預言②,牧歌式的,史詩式的,《啟示錄》式的幻象,蘊藏在這個歌唱教師身上!克利斯朵夫好像親眼看到他這個人:雙疊下巴,眼睛很小很亮,多褶的眼皮,往上吊的眉毛,性格陰沉而又快樂,有點可笑,腦子裡充滿著諷喻和象徵,人是老派的,易怒,固執,心情高遠,對人生抱著熱情,同時又渴念著死……

  ﹛①巴赫作有《約翰福音所記的耶穌受難》與《馬太福音所記的耶穌受難》兩部聖樂,為音樂史上巨制。此段均系暗指兩大聖樂中抒情的及戲劇化的境界,——又巴赫曾任萊比錫聖·多瑪學校歌唱教師二十餘年,故下文稱其為「歌唱教師」(Cantor)。﹜
  ﹛②薩伏那洛為意大利十五世紀時狂熱的宗教家,曾於短時期內操縱翡冷翠的政局。﹜

  在學校裡,他是一個天才的學究,而那些學生是又髒又粗野,生著瘡癤,像乞丐一般,唱歌的嗓子是嗄的,他常常跟他們吵架,有時和他們扭毆……在家裡他有二十一個孩子,十三個都比他死得早①,其中一個是白癡;其餘都是優秀的音樂家,替他來些小小的家庭音樂會……疾病,喪葬,爭吵,貧困,侘傺不遇;——同時,他有他的音樂,他的信仰,解脫與光明,還有預感到的,一意追求而終於抓握到的歡樂,——神明的氣息鍛煉著他的筋骨,聳動著他的毛髮,在他嘴裡放出霹靂般的聲音……噢!力!力!像雷震一般的歡樂的力!……

  ﹛①按所有巴赫的傳記均稱巴赫子女共二十人(前妻生七個,後妻生十三個),巴赫故世時(1750)尚生存者共有子女九人。作者言其子女共二十一人,有十三個比巴赫早故,不知何所據。﹜

  克利斯朵夫把這股力儘量吞下。他覺得在德國人心靈中像泉水般流著的這種音樂的力對他很有好處。這力往往是平庸的,甚至是粗俗的,可是有什麼關係?主要的是有這股力,而且能浩浩蕩蕩的奔流。在法國,音樂是用濾水器一點一滴的注在瓶口緊塞的水瓶裡的。這些喝慣無味的淡水的人,一看到長江大河式的德國音樂,就要吹毛求疵,挑德國天才的錯誤了。

  「這些可憐的孩子!」克利斯朵夫這麼想著,可忘了自己從前也一樣的可笑過來。「他們居然找出了瓦格納和貝多芬的缺點!他們需要沒有缺陷的天才。仿佛狂風暴雨在吹打的時候會特別小心,一點都不擾亂世界上完整的秩序!……」

  他在巴黎街上走著,對自己心中的力非常高興。無人瞭解倒是更好!他可以更自由。天才的使命是創造,而要依著內心的法則創造一個簇新的有機體的世界,自己必須整個兒生活在裡頭。一個藝術家決不嫌太孤獨。可怕的是,自己的思想反映到鏡子裡的時候被鏡子把原來的形式改變了,縮小了。一件作品沒有完成之前,不能告訴別人;否則你會沒有勇氣把作品寫完;因為那時你在自己心中看到的已經不是你的,而是別人的可憐的思想。

  如今他的夢想既不受任何外物的擾亂,就像泉水一樣從他心靈的每一個角兒,從他路上碰到的每一顆石子裡飛湧出來。他所生活的境界像一個能見到異象的人的境界。他所見所聞的一切,在心中喚引起來的生靈與事物,跟實際的見聞完全不同。他只要聽其自然,就能發覺他幻想中的人物都在周圍活動。那些感覺會自動來找到他的。路人的目光,風中傳來的語聲,照在草坪上的陽光,停在盧森堡公園樹上歌唱的小鳥;遠處修道院裡的鐘聲,臥室中瞥見的一角蒼白的天空,一日之間時時變化的聲音與風光:這些他都不用自己的而用著幻想人物的心靈去體會。——他覺得非常幸福。

  可是他的情形比什麼時候都更艱難。唯一的收入是靠幾處的鋼琴課,而那些差事都丟了。時方九月,巴黎人正在外省避暑,不容易找到新學生。他獨一無二的學生是個又聰明又糊塗的工程師,在四十歲上忽發奇想,要做個提琴大家。克利斯朵夫的提琴拉得不十分好,但總比他的學生高明;所以在某個時期內,他以每小時兩法郎的代價每週給他上三小時的提琴課。過了一個半月,工程師厭倦了,突然發見他主要的天賦還是在繪畫方面。——他把這個發見告訴克利斯朵夫的那一天,克利斯朵夫不禁哈哈大笑;笑完了,他把存款點了點數,原來只剩那個學生剛才付給他的十二法郎了。他可並不急,只想到此刻非另謀生路不可,又得上出版商那兒去奔走了。那當然不是有趣的事……管他!……何必事先煩惱呢?今天天氣很好,還不如上墨屯①去玩兒。

  ﹛①墨屯系巴黎近郊村鎮,風景秀麗,為巴黎人常往遊散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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