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九六


  這是跟羅孫和他所有的徒黨決裂了。後果是立刻感覺得到的。報紙對於這計劃中的表演早已大事宣傳,這一回作曲家和表演者的不歡而散又給他們添了許多嚼舌的資料。某個樂隊的指揮,為了好奇心,在一個星期日下午的音樂會中把這個作品排了進去。這幸運對於克利斯朵夫簡直是個大大的厄運。作品是演奏了,可是被人大喝倒彩。女歌唱家所有的朋友都約齊了要把這個傲慢的音樂家教訓一頓;至於聽著這闋交響詩覺得沉悶的群眾,也樂於附和那些行家的批判。

  更糟的是,克利斯朵夫想顯顯演奏家的本領,冒冒失失的在同一音樂會裡出場奏一闋鋼琴與樂隊合奏的幻想曲。群眾的惡意,在演奏《大衛》的時候為了替演奏的人著想而留些餘地的,此刻當面看到了作家就儘量發洩了,——何況他的演技也不盡合乎規矩。克利斯朵夫被場中的喧鬧惹得心頭火起,在曲子的半中間突然停住,用著挖苦的神氣望著突然靜下來的群眾,彈了一段瑪勃洛打仗去了①,——然後傲慢的說道:「這才配你們的胃口。」說完,他站起身來走了。

  ﹛①《瑪勃洛》為通俗的兒童歌曲,其中的複唱句是:「瑪勃洛打仗去了,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會場裡頓時亂哄哄的鬧了起來,有人嚷著說這是對於聽眾的侮辱,作者應該向大家道歉。第二天,各報一致把高雅的巴黎趣味所貶斥的粗野的德國人罵了一頓。

  然後是一片空虛,完全的,絕對的空虛。克利斯朵夫在多少次的孤獨以後再來一次孤獨,在這個外國的,對他仇視的大城裡,比什麼時候都更孤獨了。可是他不再像從前一樣的耿耿於懷。他慢慢的有點兒覺得這是他的命運如此,終身如此的了。

  他可不知道一顆偉大的心靈是永遠不會孤獨的,即使命運把他的朋友統統給剝奪了,他也永遠會創造朋友;他不知道自己滿腔的熱愛在四周放出光芒,而便是在這個時候,他自以為永遠孤獨的時候,他所得到的愛比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還要豐富。

  在史丹芬家和高蘭德同時學鋼琴的,還有一個年紀不滿十四歲的女孩子。她是高蘭德的表妹,叫做葛拉齊亞·蒲翁旦比,皮膚黃澄澄的,顴骨帶點粉紅,臉蛋很飽滿,像鄉下人一樣的健康,小小的鼻子有點往上翹,闊大的嘴巴線條很分明,老是半開半合的,下巴很圓,很白,神色安詳的眼睛透著溫柔的笑意,鼓得圓圓的腦門,四周是一大堆又長又軟的頭髮,並不打卷,只像平靜的水波一般沿著腮幫掛下來。寬大的臉盤,沉靜而美麗的目光,活像安特萊·台爾·薩多畫上的聖處女。

  她是意大利人。父母差不多成年住在鄉下,在意大利北部的一所大莊子裡:那邊有的是平原,草場,跟小河。從屋頂的平臺上眺望,底下是一片金黃的葡萄藤,中間疏疏落落的矗立著一些圓錐形的杉樹。遠處是無窮盡的田野。四下裡靜極了。只聽到耕田的牛鳴,和把犁的鄉下人尖銳的叫喊:「籲嘻!……走呀!」

  蟬在樹上唱,青蛙沿著水邊叫。夜裡,銀波蕩漾的月光底下,萬籟俱寂。遠遠的,不時有些看守莊稼的農人蹲在茅屋裡放幾槍,警告竊賊表示他們醒在那裡。對於朦朧半睡的人們,這種聲音跟在遠處報時報刻的和平的鐘聲並沒什麼分別。過後,又是一片靜寂包著你的心靈,好似一件衣褶寬博的軟綿綿的大氅。

  在小葛拉齊亞周圍,生命似乎睡著了。人家不大理會她。她是在恬靜的空氣中自由自在的長大的。那麼平靜,那麼從容。她性子懶懶的,喜歡東溜溜,西逛逛,沒頭沒腦的盡睡。她會在園子裡幾小時的躺下去。她在靜默中飄飄蕩蕩,好似一隻蒼蠅在夏日的溪水上輕輕拂弄。有時,她無緣無故的突然奔起來,奔著,奔著,像一頭小動物,腦袋與胸脯微微向右邊側著,非常輕靈,自然。她簡直是頭小山羊,就為了喜歡蹦跳而在石子堆裡溜滑打滾。她和小狗,青蛙,野草,樹木,種田的人,院子裡的雞鴨,嘮嘮叨叨的說話。她疼愛周圍的一切小生物,也很喜歡大人,可是不像對小東西那麼毫無顧忌。她不大見到外界的人,莊子離城很遠,完全是孤零零的。塵土飛揚的大路上,難得有個滿面正經,拖著沉重的腳步的農夫,或是一個眼睛發亮,臉孔紫銅色的,美麗的鄉下女人,昂著頭,挺著胸,搖搖擺擺的走過去。葛拉齊亞在靜悄悄的大花園裡獨自消磨日子:一個人也不看見,從來不厭煩,對什麼也不怕。

  有一次,一個流浪的漢子闖入冷落的田莊裡想偷只雞。他看見女孩子躺在草地上,一邊哼著一支歌一邊咬著一塊長長的烤麵包,不由得呆了一呆。她安閒的望著他,問他來做什麼。他說:「給我一些東西,要不然我就嚇你了。」

  她把手裡的麵包遞給了他,眼睛笑眯眯的說:「你別嚇人啊。」

  於是那浪人走了。

  媽媽去世了。老爸爸心腸很好,很懦弱,是個世家出身的意大利人;他身子結實,性情快活,人很和善,就是有些孩子氣,完全沒能力管女孩子的教育。老蒲翁旦比的妹子,史丹芬太太,回來參加嫂子的葬禮,看見孩子那麼孤單不由得很揪心,決意帶她到巴黎去住些時候,讓她忘記一下喪母的悲痛。葛拉齊亞哭了,老爸爸也哭了。可是史丹芬太太決定了什麼事,大家只有服從的分兒,沒有人能反抗的。她是一家之中最有決斷的人;她在巴黎自己家裡掌管一切:她的丈夫,她的女兒,她的情夫;——因為她對於責任和快樂能兼籌並顧,為人又實際又富於熱情,——並且極喜歡交際,在外邊非常活動。

  移植到巴黎之後,幽靜的葛拉齊亞對著美麗的高蘭德表姊深深的鍾情起來,使高蘭德看了好玩。人們把這個野生的和順的小姑娘帶到交際場和戲院去。大家繼續拿她當孩子看待,她也自認為孩子,其實早已不是了。她頗有些自己藏得很緊而覺得害怕的感情,對於一個人一件東西常常會熱情衝動。她暗中戀著高蘭德,偷她一條絲帶或一塊手帕什麼的;當著表姊的面,她往往一句話都說不出,而在等待的時候,知道就要看到表姊的時候,她又焦急又快活,簡直會渾身顫抖。

  在戲院裡,要是她先到了而後看見美麗的表姊穿著袒露的晚禮服走進包廂,受到眾人注目的話,葛拉齊亞就滿心歡喜的笑了,笑得那麼謙卑,親切,抱著一腔熱愛;而高蘭德和她一說話,她連心都為之化開了。穿著白色的長袍,美麗的黑髮蓬蓬松松的散披在皮膚暗黃的肩上,把長手套放在嘴裡輕輕咬著,又閑著沒事把手指往手套裡伸進一點,——她一邊看戲一邊時時刻刻回頭看著高蘭德,希望她對自己友好的瞧一眼,也希望把自己感到的樂趣分點兒給她,用褐色的明淨的眼睛表示:「我真愛你。」

  在巴黎近郊的森林中散步時,她形影不離的跟著高蘭德,坐就坐在她腳下,走就走在她前面,替她撥開伸在路中間的樹枝,在沒法插足的污泥中放幾塊石頭。有天晚上,高蘭德在花園裡覺得冷了,問她借用圍巾,她竟快活得叫起來,——(過後卻又難為情,覺得不應該叫的,)——因為那等於她的愛人和她擁抱了一下,而圍巾還給她的時候又留下了愛人身上的香味。

  也有些她偷偷看著的書,有些詩,——(因為人家還只給她看兒童讀物)——使她感到一種慌亂的甜美的境界。還有某些音樂,雖然人家說她還不能領會而她也自以為不能領會,——她可感動得臉色發白,身上出汗。她那時的心情是誰都不知道的。

  除此以外,她只是一個性情柔和的小姑娘:糊裡糊塗的,懶洋洋的,相當貪嘴,動不動就臉紅;有時幾小時的不出聲,有時咭咭呱呱的說個不休;容易哭,容易笑,會突然之間的嚎慟,也會像小孩子般縱聲狂笑。一點兒毫無意思的小事就能使她樂,使她高興。她從來不想裝做大人,始終保存著兒童的面目。她尤其是心地好,絕對不忍心教人家難過,也絕對受不了別人對她有半句生氣的話。她非常謙虛,老躲在一邊;只要是她認為美與善的,她無有不愛,無有不欽佩;她往往一廂情願的以為別人有如何如何的優點。

  史丹芬家負責管她的教育,那是已經很落後的了。她跟克利斯朵夫學琴就是這樣開始的。

  她第一次看見他是在姑母家某次賓客眾多的夜會上。跟無論哪種客人合不來的克利斯朵夫,盡彈著一闋沒有完的Adagio,把大家聽得打呵欠:似乎快完了,又接了下去,使聽的人以為是無窮無盡的了。史丹芬太太非常不耐煩,只是不便發作。高蘭德卻樂死了,覺得這可笑的局面挺有意思,也不怪克利斯朵夫感覺遲鈍到這個地步;她只覺得他是一股力,而那股力使她很有好感,同時也認為很滑稽,但決不願意為他辯護。唯有小葛拉齊亞被這音樂感動得眼淚都上來了。她躲在客廳一角。最後她溜走了,因為不願意讓人家發見她的騷動,也因為受不了大家背後拿克利斯朵夫取笑。

  幾天之後,史丹芬太太在飯桌上說要請克利斯朵夫教她學琴。葛拉齊亞聽了心裡一慌,羹匙掉在湯盆裡,把湯水濺在她自己跟表姊身上。高蘭德便說她還得先學一學吃飯的規矩。史丹芬太太馬上補充說,那可不能請教克利斯朵夫了。葛拉齊亞因為和克利斯朵夫一同受到埋怨,非常高興。

  克利斯朵夫開始上課了。她身子又僵又冷,手臂膠在身上沒法搬動;克利斯朵夫拿著她的小手校正手指的姿勢,把它們一支一支放在鍵盤上時,她竟要軟癱了。她戰戰兢兢,唯恐在他面前彈不好。但儘管練琴練到幾乎害病,使表姊煩躁得叫起來,她當了克利斯朵夫的面總彈得不成樣子:她喘不過氣來,手指不是僵似木塊,就是軟如棉花;她把音彈糊塗了,重音也顛倒了;克利斯朵夫把她埋怨了一頓,生著氣走了。那時她竟恨不得死掉才好。

  他完全沒注意她,只關心高蘭德。葛拉齊亞看了表姊和克利斯朵夫的親密很羡慕;雖然有些痛苦,但她那顆善良的小心畢竟替高蘭德和克利斯朵夫歡喜。她認為高蘭德遠勝自己,所以大家的敬意歸她一個人獨佔也是挺自然的。——直到後來她必須在表姊與克利斯朵夫兩者之間挑選一個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的心已經不向著表姊了。她憑著小婦人的直覺咂摸出來,克利斯朵夫看了高蘭德的賣弄風情和雷維-葛的拚命追求非常難過。她本能的不喜歡雷維-葛;而且從她知道克利斯朵夫厭惡他之後,她也厭惡他了。她不懂高蘭德怎麼能把雷維-葛放在和克利斯朵夫競爭的地位而引以為樂。她暗中開始用嚴厲的目光批判高蘭德,一發覺她某些小小的謊話,便對表姊突然改變了態度。

  高蘭德雖然覺得,可不明白為什麼,以為那是小姑娘的使性。可是葛拉齊亞對她已經失掉信心是毫無疑問的了:高蘭德從一樁小事情上可以感覺到。有天晚上,兩人在園中散步,忽然來了一陣驟雨,高蘭德有心表示親熱,想把葛拉齊亞裹在自己的大衣裡面,免得她淋雨;要是在幾星期以前,葛拉齊亞一定因為能夠偎貼在親愛的表姊懷裡而感到說不出的歡喜,這一回她卻冷冷的閃開了。並且高蘭德說葛拉齊亞所彈的某支樂曲難聽的時候,她還是照舊的彈,照舊的愛好。

  從此她只關心克利斯朵夫。她的柔情使她有種直覺,能體會到他苦悶的原因。而以她那種孩子氣的,多操心的關切,她也把他的痛苦大大的誇張了,她以為克利斯朵夫愛著高蘭德,其實他對高蘭德的關係僅僅是種苛求的友誼。她以為他很痛苦,所以她也為他而痛苦了。可憐她好心竟沒得到好報:表姊把克利斯朵夫惹得冒火了,她就得代表姊受過;他心緒惡劣,借小學生出氣,在琴上改她錯誤的時候極不耐煩。

  有天早上,克利斯朵夫被高蘭德惹得格外氣惱,在鋼琴旁邊坐下來的態度那麼暴躁,把葛拉齊亞僅有的一些小本領都嚇得無影無蹤:她手足無措;他怒氣衝衝的責備她彈錯音符,更把她駭昏了;他又生了氣,拿著她的手亂搖,嚷著說她永遠沒希望把一個曲子彈得像個樣,還是弄她的烹飪或女紅去罷,她愛做什麼都可以,可是天哪!切勿再弄什麼音樂,彈些錯誤的音教人聽了受罪!一說完,他掉轉身子就走,課也沒上完。可憐的葛拉齊亞把眼淚都哭盡了,那些難堪的話固然使她傷心,但更傷心的是她一心一意要使克利斯朵夫滿意,結果非但沒做到,反而攪出些糊塗事教自己心愛的人氣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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