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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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時時刻刻往下沉:一片囈語,一堆雜亂的形象,或是故鄉的或是巴黎沙龍的回憶;還有節奏與樂句的糾纏,無窮無盡的在那裡打轉,像馬戲班中的馬;還有《善心的撒瑪利亞人》突然放出來的那道金光;黑影裡的可怖的面貌;然後是深淵,是黑暗。過了一會,他重新浮起,撕破那些妖形怪相的雲霧,拳頭與牙床都在抽搐。他拚命抓著他現在和過去的一切所愛的人,抓著剛才瞥見的女友的臉影,抓著他疼愛的媽媽,抓著他永遠不滅的本體,覺得那是大海之中的岩石:「死神吞噬不了的」……可是岩石又被海水淹沒了,一個巨浪把靈魂衝開了。克利斯朵夫重新在昏迷中掙扎,說著荒唐的囈語,他在指揮,在演奏,一個幻想的樂隊:喇叭,鑼鼓,鐃鈸,笛,低音大提琴……他發狂般的亂拉,亂吹,亂打,做出演奏各種樂器的動作。可憐他鬱積著的音樂在胸中翻騰。 幾星期以來既不能聽,又不能演奏,他像一口受著高壓力的汽鍋,差不多要爆裂了。某些糾纏不已的樂句像螺旋般鑽進他的腦子,刺著耳膜,使他痛得直嚷。高潮過去以後,他倒在枕上,累得要死,渾身是汗,軟癱著,上氣不接下氣的快窒息了。他在床前放著水瓶,常常喝幾口。隔壁屋子的聲響,頂樓上關門的聲音,都把他嚇得直跳。他在昏懵中痛恨那些四周的人物。但他的意志始終在奮鬥,它吹起英勇的軍號和魔鬼宣戰……「即使世界上都是妖魔,即使它們要吞噬我們,我們也不怕……」 而在他翻滾不已的,火剌剌的,黑暗的海面上,忽然展開一片平靜的境界,透出一些光明,小提琴與七弦琴靜靜的在那裡低吟,喇叭與角笛莊嚴肅穆的吹出勝利的曲調,同時病人心頭又奏起一闋不屈不撓的歌,好似抵禦狂濤的一堵巨牆,好似約翰·賽白斯蒂安·巴赫的聖歌。 他慢慢的恢復健康,開始起床了。 他第一件操心的事是要償還西杜妮在他病中墊付的款子。既然還不能出門去找工作,他便寫信給哀區脫,要求預支一筆錢。哀區脫逞著那種又冷淡又慷慨的古怪脾氣,過了十五天才有回音,——在這十五天之內,克利斯朵夫拚命的折磨自己,對西杜妮端來的食物差不多動都不動,直要被逼不過,才吃一些牛奶跟麵包,而過後又責備自己,因為那不是自己掙來的;然後他從哀區脫那兒接到了款子,並沒附什麼信;在克利斯朵夫害病的幾個月裡,哀區脫從來不想來打聽一下他的病狀。他有種天賦,能夠幫了人家的忙而教人家不喜歡他。因為他自己在幫忙的時候心裡就沒有什麼愛。 西杜妮每天下午跟晚上來一下。她替克利斯朵夫預備晚餐:毫無聲響的,很體貼的招呼他的事;看到他衣服破爛,她便一聲不出的拿去補了。他們之間不知不覺增加了多少親切的情分。克利斯朵夫嘮嘮叨叨的講到他年老的母親,把西杜妮聽得感動了,她設身處地自比為孤苦伶仃的留在本鄉的魯意莎,對克利斯朵夫抱著慈母般的溫情。他跟她說話的時候也努力想解解他天倫的渴望,那是一個病弱的人感覺得格外迫切的。和西杜妮在一起,他覺得精神上特別能夠接近自己的母親。他有時向她吐露一部分藝術家的苦悶。她很溫柔的為他抱怨,同時看他為了思想問題而悲哀不免認為多此一舉。這一點也使他想起他的母親,覺得很快慰。 他想逗她說些知心話;但她不像他那樣肯隨便發表。他說笑似的問她將來要不要嫁人。她照例用著聽天由命和看破一切的口氣回答說:「給人當差的根本談不到結婚:那會把事情搞得太複雜的。並且要挑到恰當;而這又不是容易的事。男人都是壞蛋。看你有錢,他們就來追求;把你的錢吃光了,就掉過頭去不理啦。這種榜樣太多了,我還想去吃這個苦嗎?」她沒說出她已經有過一次毀婚的事:未婚夫因為她把所掙的錢統統供給她的家屬,就把她丟了。——看見她在院子裡很親熱的和鄰居的孩子們玩,在樓梯上碰見他們又很熱烈的擁抱他們,克利斯朵夫不由得想起他認識的一位太太,覺得西杜妮既不傻,也不比別的女子醜,倘使處在那些太太們的地位,一定比她們高明得多。多少的生命力被埋沒了,誰也不以為意。另一方面,地球上卻擠滿著那些行屍走肉,在太陽底下僭占了別人的位置和幸福!…… 克利斯朵夫絲毫不提防。他對她很親熱,太親熱了;他像大孩子一樣的惹人憐愛。 有些日子,西杜妮神氣很頹喪;他以為是她太辛苦的緣故。有一回正談著話,她推說有件事要做,突然站起身來走了。又有一回,克利斯朵夫對她表示得比往常更親熱了些,她便幾天沒有來;而再來的時候,她跟他的說話更拘束了。他尋思在什麼地方得罪了她。他問她,她趕緊說沒有;但她繼續跟他疏遠。又過了幾天,她告訴他要走了:她辭掉工作,離開這兒了。她說些冷冷的,不大自然的話,感謝他對她的好意,祝他和他的母親身體康健,然後和他告別了。她走得這樣突兀,使他驚異到極點,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探聽她離開的動機,她只是支吾其辭;他問她上哪兒去做事,她也置之不答,並且為了直截了當打斷他的問話,竟站起身子走了。在房門口,他向她伸出手去,她興奮的握了一握,但臉上仍舊沒有什麼表情;自始至終,她都是這副發僵的神氣。她走了。 他永遠不明白她為什麼走的。 正當他發著高熱和幽靈掙扎,胸部快要悶塞而竭力撐拒的時候,他迷迷忽忽的覺得房門打開了,有個女人拿著一枝蠟燭走進來。他以為又是一個幻象。他想說話而不能,又暈過去了。每隔一些時候,他神志清醒一些,覺得有人把他的枕頭墊高了,腳上添了一條被,背後又有些熱騰騰的東西;或是睜開眼來,看見床跟前坐著一個臉並不完全陌生的女子。隨後他又看到另外一張臉,原來是個醫生在替他看病。克利斯朵夫聽不清他們的話,但猜到是說要把他送醫院。他想跟他們爭,想大聲的嚷著說不願意去,寧可孤零零的死在這兒;可是他嘴裡只發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 那女的居然懂得他的意思,代他拒絕了,回過來安慰他。他竭力想知道她是誰。等到他好容易能迸出一句有頭有尾的話的時候,他就提出這個問句。她回答說她是他頂樓上的鄰居,因為聽到他哼唧,就冒昧的進來了,以為他需要什麼幫助。她恭恭敬敬的請他不要耗費精神說話。他聽從了。並且剛才費了一點勁已經筋疲力盡,他只能躺著不動,一聲不出,可是頭腦繼續在工作,拚命要把一些散亂的回憶歸在一起。他在哪兒見過她的呢?……終於想起來了:不錯,他是在頂樓的走廊裡見過的;她是個幫傭的,叫做西杜妮。 他半闔著眼睛望著她,她可沒有發覺。她個子很小,表情嚴肅,腦門鼓著,往後梳的頭髮把蒼白的腮幫的上部和太陽穴都露在外邊,骨頭很顯著,短鼻子,淡藍眼睛,眼神又溫和又固執,厚嘴唇抿得很緊,皮膚帶點兒貧血,神氣很謙卑,深藏,有點發僵。她非常熱心的照顧著克利斯朵夫,可是不聲不響,不表示親密,從來不忘了她女僕的身份和階級的區別。 等到他病勢減輕而能聊天的時候,他的忠厚誠懇使西杜妮說話比較隨便了些,但她始終提防著,有些事(他看得出來)她是不說的。她一方面很謙虛,一方面很高傲。克利斯朵夫只知道她是布勒塔尼人,本鄉還有個父親,她提到的時候說話很小心;可是克利斯朵夫不難猜到他是個遊手好閒的酒鬼,只管尋歡作樂而剝削女兒;她的傲氣使她一聲不出的讓他剝削,經常把一部分工資寄給他;她肚裡可完全明白。另外她還有個妹子正在預備受小學教師的鑒定試驗,那是她覺得挺得意的。妹子的教育費差不多全部歸她負擔。她做活非常賣力。 「你現在的位置不壞嗎?」克利斯朵夫問她。 「是的,可是我想離開。」 「為什麼?是不是不滿意主人?」 「噢!不是的;他們對我很好。」 「那末是工錢太少了?」 「也不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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