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一一


  第二天早上,孩子們還沒知道,城裡已經在開始傳播消息了,那是老媽子哭哭啼啼的出去說的。他們的母親根本不能用什麼思想,連健康都還有問題。家裡只剩兩個孩子孤零零的陪著死者。在那個剛出事的時期,他們的恐懼比痛苦還厲害。並且人家也不讓他們安安靜靜的哭。從早上起,法院就派人來辦手續。安多納德躲在自己的房內,憑著少年人的自私心理,拚命教自己只想著一個念頭,唯有那個念頭才能幫助她把可怕的,使她喘不過氣來的現實丟在一邊:她想著她的男朋友,每個鐘點都等著他來。他對她從來沒像最近一次那麼殷勤的:她認為他一定會趕來安慰她。——可是一個人也不來,連一個字條都沒有,絲毫同情的表示都沒有。反之,自殺的消息一傳出去,銀行的存戶立刻趕上門來,拿出惡狠狠的面孔對著孤兒寡婦大叫大罵。

  幾天之內,一切都倒下來了:死了一個親愛的人,失去了全部的家產,地位,名譽和朋友。簡直是總崩潰。他們賴以生存的條件一個都不存在了。母子三人對於身家清白這一點都看得很重,所以眼看自己無辜而出了件不名譽的事格外痛苦。三人之中被痛苦打擊得最厲害的是安多納德,因為她平時最不知道痛苦。耶南太太和奧裡維,不管怎麼傷心,對痛苦的滋味並不陌生;既然天生是悲觀的,所以他們這一回只是失魂落魄而並不覺得出乎意外。兩人一向把死看做一個避難所,尤其是現在:他們只希望死。當然這種屈服是可悲可痛的,但比起一個樂觀、幸福、愛生活的青年人,突然之間陷入絕望的深淵,或是被逼到跟毛骨悚然的死亡照面的時候所感到的悲憤,究竟好多了。

  安多納德一下子發見了社會的醜惡。她的眼睛睜開了,看到了人生;她把父親,母親,兄弟,統統批判了一番。奧裡維陪著母親一起痛哭的時候,她卻獨自躲在一邊讓痛苦煎熬。她的絕望的小腦筋想著過去,現在,將來;她看到自己一無所有了,一無希望,一無靠傍:不用再想倚仗誰。

  葬禮非常淒慘,而且丟人。教堂不能接受一個自殺的人的遺體。寡婦孤兒被他們昔日的朋友無情無義的遺棄了。只有兩三個跑來臨時露了一下臉;而他們那種窘相比根本不來的人更教人難堪,像是賞賜人家一種恩典,他們的沉默大有譴責、鄙薄,與憐憫的意味。家族方面是更要不得:沒有一句安慰的話,反而來些狠毒的責備。銀行家的自殺,不但不能平息大眾的憤怒,而且被認為跟他的破產差不多一樣的罪大惡極。布爾喬亞是不能原諒自殺的人的。倘若一個人不肯忍辱偷生而寧願死,他們就認為行同禽獸;誰敢說「最不幸的莫如跟你們一起過活」,他們便不惜用最嚴厲的法律對付。

  最懦怯的人也急於指責自殺的人懦怯。一個人捐棄了自己的生命,同時損害到他們的利益,使他們沒法報復,他們尤其氣憤。至於可憐的耶南經過怎樣的痛苦才出此下策,那是他們從來不去想的。他們恨不得要他受千百倍於此的痛苦。如今他既然溜之大吉,他們便回過來譴責他的家屬。他們嘴裡不說,知道那是不公平的,但做還是照樣的做;因為他們非要拿一個人開刀不可。

  除了悲泣以外什麼事都做不了的耶南太太,聽到人家攻擊她的丈夫,立刻恢復了勇氣。此刻她才發覺自己原來多麼愛他。這三個前途茫茫的人,一致同意把母親的奩贈和他們個人的產業完全放棄,拿去盡可能的償還父親的債務。而既然沒法再待在當地,他們就決意上巴黎去。

  動身的情形像逃亡一樣。

  第一天晚上,——(九月裡一個淒涼的黃昏:田野消失在白茫茫的濃霧裡,大路兩旁,你慢慢往前走的時候,矗立著濕透的叢樹的軀幹,仿佛水中的植物,)——他們一同上墓地去告別。新近翻掘過的墓穴四周,圍著狹窄的石欄,三個人一齊跪在上面,悄悄的淌著眼淚:奧裡維不住的抽噎;耶南太太無可奈何的擤著鼻涕。她竭力自苦,老想著她跟丈夫最後一面時說的話。——奧裡維想著坐在陽臺的凳子上跟父親的談話。安多納德想著他們將來的遭遇。各人心裡對這個斷送了他們,斷送了自己的可憐蟲,沒有一點埋怨的意思。可是安多納德想著:「啊!親愛的爸爸,我們要吃多少苦啊!」

  霧慢慢的黯淡下來,潮氣把他們浸透了。耶南太太流連不忍去。安多納德看見奧裡維打了個寒噤,便和母親說:「媽媽,我冷。」

  他們站起身來。將要離開的時候,耶南太太又最後一次回過頭去,對墳墓說了聲:

  「可憐的朋友!」

  他們在夜色中走出墓園。安多納德牽著奧裡維冰冷的手。

  他們回到老屋。這是宿在老巢裡的最後一夜了,——他們一向睡在這兒,生活在這兒,他們的祖先也生活在這兒:這些牆壁,這個家,這一小方土地,和家中所有的歡樂與痛苦都是息息相通,分不開的,它們仿佛成為家庭的一分子,成為大家生命中的一部分了,人們直要死了才會離開它們。

  行李已經整好了。他們預備搭明天早上的第一班車,趁街坊上鋪子還沒開門的時候動身,免得引起人家的注意和惡意的議論。——他們需要彼此挨在一起,可是各人都不由自主的走進各人的臥房,一動不動的站著,也不想摘下帽子脫去外衣,摸著牆壁,家具,和一切即將分別的東西,把腦門貼在玻璃上,希望跟這些疼愛的東西多接觸一會,把它們保留在心頭。最後各人竭力排遣痛苦的念頭,都集中到母親屋裡去——那是闔家團聚的房間,盡裡頭有深大的床位:從前吃過晚飯沒有外客的時候,大家都是待在這裡的。從前!……那他們覺得已經遠得很了!——壁爐裡生著小火,他們團團坐著,一言不發,隨後跪在床前做了晚禱,很早就睡了,因為第二天黎明以前就得起身。可是他們都好久的睡不著。

  清早四點光景,時時刻刻看著表的耶南太太,點著蠟燭起來了。安多納德也沒怎麼睡,聽到聲音也起身了。只有奧裡維睡得很熟。耶南太太心裡很難過的望著他,不忍把他叫醒。她提著腳尖走開,吩咐安多納德:「輕一點:讓可憐的孩子在這兒好好的多享受幾分鐘罷!」

  她們穿好衣服,把零星的包袱也收拾妥當。屋子周圍依舊靜悄悄的;在秋涼的夜裡,所有的人,所有的動物,都格外貪戀他們溫暖的睡眠。安多納德牙齒打戰:身子跟心都冰凍了。

  外邊寒氣襲人,大門呀的一聲開了。隨身帶著鑰匙的女僕,最後一次來侍候主人。她又矮又胖,氣急得很,身子老臃腫得有點不大方便,但以年齡而論還非常硬朗。她臉上圍著塊布,鼻子通紅,眼淚汪汪的出現了,看到太太不等她來就起床了,廚房的爐子也生好了,大為不安。——她一進門,奧裡維就醒了。可是他重新閉上眼睛,翻了一個身又睡了。安多納德過來輕輕的把手放在弟弟的肩上,低聲叫道:「奧裡維,我的小乖乖,時候到了。」

  他歎了口氣,睜開眼睛,看見姊姊的臉靠近著他的臉淒然微笑,摸著他的額角,嘴裡說著:「起來罷!」

  他就起來了。

  他們悄悄的走出屋子,像賊一樣。各人手裡拿著一個包袱。老媽子走在前面,推著一輛裝載衣箱的小車。他們差不多把所有的東西都留下,除了身上穿的,只帶著幾件隨身衣服。一些可憐的紀念物另外交給慢車運:無非是幾冊書,幾幅肖像,古式的座鐘,它的擺動似乎就是他們生命的脈搏……晨風峭厲,城裡誰也沒起來:護窗關著,街上空蕩蕩的。他們一聲不出,只有老媽子在那裡嘮叨。耶南太太竭力想把最後一次見到的,使她回想起過去生活的形象,深深的刻在心上。

  到了車站,她心裡雖然很想買三等票,可是為了面子攸關,依舊買了二等;她受不了在認識她的兩三個站員前面露出窘相。她急急忙忙撲入一間空的車廂,和孩子們躲起來。他們掩在窗簾後面,唯恐看到什麼熟人的臉。可是一個人也沒出現:他們動身的時候,城裡的人都還不曾醒,車廂是空的;只有三四個鄉下人,和幾條把頭伸在車柵上面悲鳴的牛。等了好久,才聽到機車長嘯一聲,車身在朝霧中開始蠕動了。三個流浪者揭開窗簾,把臉貼在窗上,對著小城最後的瞧一眼。

  哥特式的塔尖在霧雰中隱約莫辨,山崗上都是乾草堆,草地上蓋著雪白的霜,冒著水汽:這已經是遙遠的,夢中的風景,幾乎不是現實的了。等到列車拐了彎,在岔道上走入另一條鐵軌,所有的景色完全望不到了,再沒被人瞧見的危險時,他們便忍不住了。耶南太太把手帕掩著嘴巴抽噎著。奧裡維撲在母親身上,把頭枕著她的膝蓋,淌著淚吻她的手。安多納德坐在車廂那一頭,向著窗子悄悄的哭著。每個人的哭有每個人的理由。耶南太太和奧裡維只想著丟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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