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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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多納德卻特別想到以後的遭遇:她埋怨自己不該這樣,很願意教自己浸在往事裡……但她瞻望前途是對的:她比母親與兄弟把事情看得更準確,不像他們對巴黎存著種種的幻想。安多納德自己也沒料到將來的遭遇。他們從來沒到過京城。耶南太太有個姊妹在巴黎,丈夫是個有錢的法官;她這番就預備去求她幫助。同時她相信憑著孩子們所受的教育和天分——在這一點上她像所有的母親一樣估計錯了,——不難在巴黎找個體面的職業維持生計。 一到巴黎,印象就很惡劣。在車站上,行李房的擁擠和出口處水泄不通的車馬把他們弄得狼狽不堪。天下著雨。找不到一輛車。他們走了很多路,沉重的包裹壓得他們手臂酸痛,不得不在街中心停下,大有被車馬壓死或濺滿一身污泥的危險。他們儘管招呼,沒有一個車夫答應;後來終於有輛肮髒透頂的破車停了下來。他們把包裹遞上去的時候,一卷被褥掉在泥漿裡。車夫和扛衣箱的腳夫欺他們人地生疏,敲了一筆雙倍的價錢,耶南太太給了車夫一個又壞又貴的旅館的名字,那是內地客人下榻的地方,因為他們的祖父在三十年前住過,所以他們不管怎麼不舒服還是到這兒來寄宿。他們在這裡又被敲了一筆竹杠;人家推說是客滿了,教他們擠在一個小房間裡,算了他們三個房間的錢。 吃晚飯的時候,他們想省一些,不到食堂去,只叫了一些簡單的菜,結果是沒吃飽而價錢一樣的貴。他們剛到巴黎就大失所望。住旅館的第一夜,擠在沒有空氣的房子裡怎麼也睡不著覺:忽而熱,忽而冷,不能呼吸;走廊裡的腳聲,關門聲,電鈴聲,使他們時時刻刻的驚跳,車馬和重貨車的聲響把他們頭都脹疼了。他們跑到這可怕的城裡來,茫無所措,只是嚇壞了。 第二天,耶南太太趕到姊姊家去,姊姊在沃斯門大街上住著一個華麗的公寓。她嘴裡不說,心裡卻巴望人家在他們沒解決困難以前請他們住到那邊去。但第一次的招待就使她不敢再存什麼希望。波依埃-特洛姆夫婦兩個對於這家親戚的破產大為憤慨。尤其是那個女的,唯恐受到牽連,妨害丈夫的前程;現在這個敗落的家庭還要投上門來進一步的拖累他們,她更認為豈有此理了。做法官的丈夫也是一樣想法,但他為人相當忠厚,要不是被妻子釘著,也許還樂於幫忙;可是他心裡也願意妻子那麼辦。 波依埃-特洛姆太太用著冷冰冰的態度招待她的姊妹;耶南太太不由得大吃一驚,勉強捺著傲氣,明白說出處境的艱難和對波依埃家的希望。他們只做不聽見,甚至也不留他們吃晚飯,卻是非常客套的約耶南一家在週末去吃飯。而這還不是出之於波依埃太太之口,倒是那法官覺得妻子的態度教人太難堪了,想借此緩和一下:他裝做很隨和,但顯而易見不十分真誠,並且很自私。——可憐耶南母子們回到旅館,對這初次的訪問簡直不敢交換一下意見。 以後的幾天,他們在巴黎奔東奔西,想找個公寓,爬著一層又一層的樓梯累死了。住得那麼擠的軍營式的屋子,肮髒的樓梯,沒有陽光的房間,對於住慣內地大屋子的人格外顯得淒慘。他們越來越覺得受壓迫。走在街上,進鋪子,上飯店,他們老是慌忙失措,受人愚弄。他們似乎有種觸手成金的本領,想買的東西都是貴得驚人。他們笨拙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沒有一點自衛的力量。 耶南太太儘管對姊妹已經不存奢望,但對那頓被請而還沒去吃的飯,仍舊一廂情願的抱著許多幻想。他們一邊穿扮一邊心中亂跳。人家對付他們的態度是把他們當做外客而不是至親。——並且除了客套以外,主人也並沒為這頓飯破費什麼。孩子們見到了跟他們年紀相仿的表兄弟姊妹,也不比他們的父母更和氣。衣著漂亮而賣弄風情的女孩子,拿出傲慢而有禮的態度,裝腔作勢,跟他們胡扯一陣,使他們大為狼狽。男孩子因為陪著這些窮親戚吃飯覺得受罪,儘量裝出不高興的模樣。 波依埃-特洛姆太太直僵僵的坐在椅子裡,仿佛老是在教訓姊妹,連讓菜的神氣也是這樣。波依埃-特洛姆先生說些無聊的話,免得人家提及正事。談的無非是吃的東西,唯恐牽涉到什麼親切的與危險的題目。耶南太太鼓足勇氣,想把話扯上她心中念念不忘的問題:波依埃-特洛姆太太卻直截了當的用一句毫無意義的話把她打斷了。她也就沒勇氣再說了。 飯後,她教女兒彈一會琴,顯顯本領。小姑娘又窘又不高興,彈得壞極了。波依埃他們厭煩得要死,只等她彈完。波依埃太太含譏帶諷的抿了抿嘴唇,望著自己的女兒;隨後,因為音樂老是不完,便跟耶南太太談些不相干的事。安多納德完全搞糊塗了,不勝驚駭的發覺自己彈到某一段忽然又回到了頭上去;既然沒法解決,她便決定不再往下彈,痛快敲了頭兩個不準確而第三個完全錯誤的和絃停了下來。波依埃先生喊了聲:「好極了!」馬上叫人端咖啡來。 波依埃太太說她的女兒跟著比諾學琴①。而那位「跟比諾學琴的」小姐接著說:「你彈得很好,我的小乖乖……」然後問安多納德是在哪兒學的。 ﹛①比諾(1852—1914)為法國有名的鋼琴家兼作曲家。﹜ 大家繼續談天。客廳裡的小骨董跟主婦們的裝束都談完了。耶南太太再三的想:「是時候了,我應當說呀……」 想到這個,她身子都抽搐了。正當她迸足勇氣,下了決心的時候,波依埃太太隨便用著一種並不想表示歉意的口吻說,他們很抱歉,應當在九點半左右出門:為了一個不能改期的約會……耶南他們氣惱之下,立刻起身預備走了。主人裝做挽留的神氣。可是過了一刻鐘,有人打鈴,僕役通報說是住在下層的鄰居來了。波依埃跟妻子遞了個眼色,急急忙忙和僕人咬了一會耳朵。波依埃含糊其辭的請耶南一家到隔壁屋裡去坐。(他不願意給朋友們知道有這門不名譽的親戚在家。)他們被丟在沒有生火的屋子裡。孩子們對著這種羞辱大為憤慨。安多納德眼中含著淚說要走了。母親先還不答應,後來等得太久了,便也下了決心。他們走到穿堂,波依埃得到僕役通知,趕緊出來說幾句俗套表示歉意,假裝挽留他們,但顯而易見巴不得他們快點走。他幫著他們穿大衣,笑容可掬的,忙著握手,低聲說些好話,把他們連推帶送的打發到門外。——回到旅館,孩子們氣得哭了。安多納德跺著腳,發誓永遠不再上這些人家裡去的了。 耶南太太在植物園附近租了一個四層樓上的公寓。臥房臨著一個黑洞洞的天井,四面是斑駁的高牆,餐室和客廳——(因為耶南太太一定要有個客廳)——臨著一條嘈雜的街,整天有蒸汽街車和往伊佛萊公墓去的柩車走過。衣衫襤褸的意大利人,下流的孩子們,遊手好閒的在路旁凳子上坐著,或是劇烈的爭吵。為了這些喧鬧的聲音,沒法開窗;傍晚從外邊回來的時候,你必得在忙亂而發臭的人堆裡擠,穿過一些泥濘而擁塞的街道,走過一家開在鄰屋底層的下等酒店,門口站著些高大渴睡的姑娘,黃黃的頭髮,臉塗得像石膏一般,用著下流的目光盯著行人。 耶南一家僅有的一點兒錢消耗得很快。每天晚上,他們不勝憂急的發覺荷包的漏洞越來越大了。他們想法子撙節,可是不會:節約是種學問,倘使你不是從小習慣的話,就得靠多少年的磨練去學。天生不知儉省的人而勉強求儉省,只是白費時間:只要遇到一個花錢的機會,他們就讓步了;心裡老是想:「等下次再省罷」;而要是偶然掙了或自以為掙了一些小錢的時候,又馬上把這筆盈餘花掉,結果是花費的比掙來的超過十倍。 過了幾星期,耶南他們的財源都搞光了。耶南太太不得不把剩下的一點兒自尊心丟開,瞞著孩子去向波依埃借錢。她想法跟他在公事房裡單獨見面,求他在他們沒有找到一個位置來解決生計之前,借一筆小款子。波依埃是個軟心腸的,還相當講人情,先用延宕的手段推諉了一番,終於讓步了。在一時感情衝動而心不由主的情形之下,他居然借給她二百法郎,過後又立刻後悔,——尤其當他不得不告訴太太,而她對於丈夫的懦弱和姊妹的耍手段表示大為氣惱的時候。 耶南母女天天在巴黎城中奔走,想謀個位置:耶南太太像內地有錢的布爾喬亞一樣有種成見,認為除了所謂「自由職業」——大概是因為這種職業可以令人餓死,所以叫做自由——之外,任何旁的職業對她和她的兒女都有失身份。連家庭教師的位置,她都不願意讓女兒擔任。在她心目中,只有公家的差事才不失體面。而要希望奧裡維當個教員,先得設法完成他的教育。至於安多納德,耶南太太很想替她在學校裡謀個教職,或是進國立音樂院去得一個鋼琴獎。但她所探問的學校有的是教員,資格都比她那個只有初級文憑的女兒強得多;至於音樂,那末得承認安多納德的天分極其平常,多多少少比她優秀的人都還沒法出頭呢。他們發見巴黎逼著大大小小的人材為了生活作著可怕的鬥爭與無益的消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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