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二二


  那時得置備奧裡維帶到學校去的被服了。安多納德為此花掉了最後一筆積蓄,甚至還偷偷的賣去幾件首飾。那有什麼關係呢?將來他不是會還她的嗎?——何況他現在進了學校,她自己用不著花什麼錢了!……她不讓自己想到他走了以後的情形:一邊縫著被服,一邊把她對兄弟的熱情全部灌注在這個工作裡頭;同時她也預感到,這或許是她替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分別以前的幾天,他們形影不離,唯恐虛度了一分一秒。最後一天晚上,他們睡得很遲,對著爐火,安多納德坐在家中獨一無二的安樂椅裡,奧裡維坐在她膝旁一張矮凳上,拿出他素來被寵慣的大孩子模樣,惹人憐愛。對於將要開始的新生活,他覺得有些擔心,也有些好奇。安多納德想到他們的親密從此完了,駭然自問將來怎麼辦。他似乎有心加強她的苦悶似的,這最後一晚的一舉一動都比平時更溫柔:他天真的撒嬌,像一個快要出門的人把自己的優點與可愛的地方統統拿了出來。他坐在鋼琴前面,久久不已的彈著她在莫紮特與格魯克的作品中最喜愛的篇章,——那種纏綿悱惻,惆悵而高遠的意境,正是他們過去的生涯的縮影。

  分別的時間到了,安多納德把奧裡維送到校門口。她回到家中,又孤獨了。但這一回和以前上德國去的情形不同,那次的離別與相會是可以由她作主的,只要她覺得支持不住就可以回來。這一回是她在家而他走了,那是長久的離別,終身的離別。可是她那麼富於母性,初期只念念不忘的想著弟弟而沒想到自己,想著他剛開始過著那麼不同的新生活,受著老同學的欺侮,還有那些瑣碎的煩惱,雖是無足重輕,但一個獨居僻處而慣於為所愛的人擔憂的人,特別會加以誇大。這種操心至少使她暫時忘了自身的寂寞。她已經想著明天上會客室去探望兄弟的那個半小時了。臨時她早到了一刻鐘。他對她很親熱,但一心一意的關切著他所見的新東西,覺得非常有趣。

  以後的幾天,她始終抱著關切與溫柔的心去看他;可是兩人對這半小時會晤的反應,顯而易見的不同起來。為她,那簡直是她整個生命。他當然很溫柔的愛著安多納德,卻不能只想著她。有兩三次,他到會客室來遲了一些。有一天她問他在學校裡可厭煩,他竟回答說不。這些小事都像小刀一般紮著安多納德的心。——她埋怨自己這種態度,認為自私;她明明知道,倘使他少不了她,或是她少不了他,她在人生中沒有旁的目標的話,不但是荒唐,簡直是不好的,違反自然的。是的,這一切她都知道。但知道又有什麼相干?十年來她把整個的生命給了弟弟,到了今日還有什麼辦法?現在喪失了生活的唯一的目標,她便一無所有了。

  她拿出勇氣來想做些事,看看書,弄弄音樂,讀些心愛的文章……天哪!沒有了他,莎士比亞,貝多芬,顯得多空虛!……是的,那當然很美……可是他不在眼前了!倘使一個人不能用所愛者的眼睛去看,美麗的東西有什麼意思?美,甚至於歡樂,有什麼意思,倘使不能在別一顆心中去體味它們的話?

  要是身體硬朗一些,她可能重新締造她的生活,另外找一個目的。但她已經筋疲力盡。現在到了用不著咬緊牙關撐持到底的時候,意志渙散了……她倒下來了。在她身上醞釀了多年而一向被她的毅力壓在那兒的疾病,從此抬頭了。

  孤零零的呆在家裡,她不勝悲苦的消磨著她的黃昏,沒有氣力把熄滅的爐火重新燃起,也沒有氣力上床睡覺,直坐到半夜,迷迷忽忽的,沉思遐想,打著寒顫。她溫著過去的生活,跟死了的人與破滅的幻象老是分不開;她那麼沉痛的想著沒有愛情的,虛度了的青春。那是一種曖昧的,自己不承認的痛苦……一個孩子在街上笑,一忽兒又在下一層樓上搖搖晃晃的學步,小腳一步步都踩在她心上!……有些疑慮,有些邪念,盤踞在她的心頭;這個自私的,享樂的都市的氣息,把她病弱的靈魂感染了。她壓制著自己的遺憾,覺得自己的欲念可恥,不懂這些苦惱從何而來,以為是下劣的本能作祟。可憐的小奧弗麗受著神秘的煩悶磨蝕,非常厭惡的覺得從她的心靈隱蔽的地方冒起一股獷野的,亂人心意的氣息。她不能再工作,大部分的教職都辭掉了。她這個慣於早起的人有時竟睡到中午:起身與睡覺都沒意義了;同時很少飲食,甚至於不飲不食。只有兄弟放假的日子,——星期四的下午和星期日一天——她才勉強裝得跟從前一樣。

  他什麼都沒覺察,因為對新生活太感興趣了,無心再觀察姊姊。他正到了青年的某一個時期,對人不容易傾心相與,對於從前感動過而將來還要為之騷動的事非常冷淡。成年人對自然和人生,往往比二十歲的青年有更新鮮的印象,更天真的體驗。所以有人說年輕人的心並不年輕,感覺也並不銳敏。那往往是錯誤的。他們的冷淡並非因為感覺遲鈍,而是因為他們的心被熱情,野心,欲念和某些執著的念頭淹沒了。趕到肉體衰老之後,對人生無所期待的時候,無拘無束的感情才恢復它們的地位,而像小孩子一樣的眼淚也會重新流出來。奧裡維心中想著無數的小事情,尤其是一種荒唐的單相思纏著他,——(那是他永遠有的,)——使他對旁的事一概視若無睹,或者淡然置之。

  安多納德不知道他的心理變化,只看見他跟自己日漸疏遠。那也不完全是奧裡維的錯。有時他回家來,想到要看見她、跟她談話而很高興,可是一進門會立刻變得冷冰冰的。姊姊那種多操心的感情,一把死抓的狂熱,過分的殷勤,過分的關切,使他苦悶得馬上放棄了吐露衷曲的意思。甚至以為安多納德失了常態。她往常用來對付他的知情識趣的態度完全沒有了。但他並不加以深思,對她的問話,只直截了當的回答一個是或否。她愈想逗他說話,他愈沉默,或竟用一句粗暴的話得罪她。於是她也很難堪的緘默了。一天過去了,虛度了。——他才跨出家門踏上回校的路,就後悔自己的行動。夜裡他想到使姊姊難過,不由得自怨自艾;有時一到學校就寫一封熱烈的信給她,——但第二天早上重新念了一遍,又把它撕掉了。安多納德一點不知道這等情形,只以為他不愛她了。

  她還有——即使不能說是最後一次的快樂,——至少是青年的感情最後一次的激動,使她的心又蘇醒過來,使愛的力量與對幸福的希望又無可奈何的奮發了一下。並且那也是荒唐的,和她安靜的性格相反的。要不是在心煩意亂,大病前期的興奮過度與迷懵的狀態中,她決不會有這種情形。

  她和兄弟在夏德萊戲院聽音樂。他因為在一份小雜誌上擔任音樂批評,可以比當年坐著好一些的位置,但周圍的群眾倒反可厭。他們靠近台邊,坐在兩隻彈簧凳①上。那天有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出場演奏。他們並不認識這位德國音樂家。但他一出臺,她心裡的血馬上沸騰起來。雖然她困倦的眼睛不能清清楚楚的看見他,可是已經認出了她在德國受難時代的朋友。她從來沒跟兄弟提過,便是她自己也不大想起:那時以後,她全部的思想都給生活問題佔據了。並且她是個極有理性的法國女子,不願意承認那種沒有來由而又沒有前途的感情。她心中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區域,藏著許多自己羞於見到的情愫;她明知有這些東西存在,可是不敢正視,因為對於不受理智監督的那個生命感到說不出的恐怖。

  ﹛①法國戲院在每排固定座位的兩端,備有彈簧凳(不用時可以翻起),作為臨時加座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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