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二三


  等到心情稍定的時候,她借著弟弟的手眼鏡瞧了瞧克利斯朵夫,看到他站在指揮臺上的側影,認出他那副暴烈與孤僻的神氣。他穿著一套極不稱身的舊衣服。——安多納德一聲不出,渾身冰冷,眼看克利斯朵夫在這個可歎的音樂會裡受著群眾的侮辱。大家原來就不歡迎德國藝術家,此刻又覺得他的音樂非常沉悶①。在一闋似乎太長的交響樂之後,他又出場彈幾個鋼琴曲子;群眾的冷嘲熱諷的態度,顯然表示不大願意再見他。他開始演奏了,好不厭煩的群眾無可奈何的聽著;最高一層的樓廳上有兩個聽眾高聲說著些很不客氣的話,使場子裡的人聽了直樂。不料克利斯朵夫突然停下來,拿出像野孩子一樣傲慢不遜的態度,用一隻手彈著《瑪爾勃羅上戰場去》的調子,站起來對群眾說:「這才配你們的胃口!」

  ﹛①參看卷五:《節場》。——原注﹜

  群眾對於音樂家的用意先還不大明白,遲疑了一會,然後鬧哄起來,有的噓著,有的嚷著:「道歉呀!非道歉不可!」人們氣得滿面通紅,緊張得不得了,自以為真的憤慨了,那也許是事實;但更近於事實的是他們很高興趁此機會放肆一下,大鬧一陣,好似上了兩小時課以後的中學生一樣。

  安多納德沒有氣力動彈,似乎嚇壞了,手指抽搐,把一隻手套撚來撚去。從交響樂的最初幾個音符起,她已經料到可能出事,覺得群眾潛伏的惡意慢慢的在擴大,也看透克利斯朵夫的心情,斷定他等不到完場就要發作的。她等著,越來越苦悶,恨不得去阻止他;但事情發生的經過簡直和預料的一模一樣,因此她受的打擊跟受著宿命的打擊沒有分別,仿佛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她眼睛盯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憤憤然瞪著呵斥他的群眾,一刹那間他們的目光碰上了。克利斯朵夫的眼睛也許在一刹那間把她認出了,可是在當時狂亂的情緒中,他的頭腦並沒認出來,——他早已把她忘了,——接著他在大眾的噓斥聲中不見了。

  她想叫喊,想說話,可是像做著惡夢一般沒法開口。等到看見勇敢的小兄弟,並沒發覺她情緒激動而也在身旁分擔著她的悲痛與憤慨,她才松了一口氣。奧裡維極有音樂天分,也有他自己的口味,決不受人拘束;只要愛好一件東西,他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愛的。聽了克利斯朵夫的交響樂開頭的幾拍子,他就感覺到有些偉大的,生平從未遇到過的氣息。他很熱烈的,聲音很低的自言自語:「啊,多美啊!多美!……」

  姊姊聽了,不知不覺的靠著他的身子,心裡非常感激。交響樂奏完以後,他狂熱的鼓掌,對群眾的冷淡與譏諷表示抗議。等到全場騷亂的時候,他更氣壞了:這膽怯的孩子居然站起身來,嚷著說克利斯朵夫是對的,他責問那些噓斥的人,竟想跑過去跟他們打架。他的聲音給場中的喧鬧淹沒了,人家用粗話罵他,說他混蛋。安多納德眼見反抗是白費的,便抓住他的手臂,說:「住嘴,住嘴!」

  他無可奈何的坐下,繼續咆哮道:「丟人,丟人!這些該死的傢伙!」

  她一聲不出,難受極了;他以為她對音樂無動於衷,便對她說:「安多納德,難道你,你不覺得這個美嗎?」

  她點點頭表示感覺到的。她始終愣在那裡,打不起精神來。但樂隊準備奏另外一個曲子的時候,她突然站起,恨恨的湊著兄弟的耳朵說:「走吧,我不願意再看這些人了!」

  他們匆匆忙忙走了。在街上,手攙著手,奧裡維興奮的說著話,安多納德一聲不出。

  以後的幾天,她獨自坐在臥室裡被某一種感情攪得迷迷忽忽,雖然她避免正視那感情,但它老是跟著她的思想糾纏不清,像血在太陽穴中劇烈的跳動一樣,使她非常難受。

  過了一晌,奧裡維拿來一冊克利斯朵夫的歌集,剛在一家書鋪裡發見的。她隨便翻開,看到有個曲子上面題著一句德文:「獻給那個受我連累的女子」,下面還寫著年月日。

  她很記得那個日子。——心裡一慌,她看不下去了,便放下集子,要奧裡維彈給她聽,自己卻走進臥房,關上了門。奧裡維對這種新的音樂只覺得滿心歡喜,馬上彈了,沒注意到姊姊的激動。安多納德坐在隔壁,竭力壓著心跳。突然她到衣櫃裡找出她的小賬簿,查她離開德國的日期和那神秘的日子。其實她早已知道了;一查之下,果然那是和克利斯朵夫一同看戲的晚上。於是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紅著臉,合著手放在胸部,聽著那心愛的音樂,感激到極點……啊!為什麼她的頭疼得這樣厲害呢?

  因為姊姊不出來,奧裡維彈完了一曲便走進房裡,發見她躺著。他問她是否不舒服。她回答說是累了,接著就起來陪他。他們談著,但她對於他的問話並不立刻回答,好似從迷惘中突然驚醒過來。她笑了笑,紅著臉,抱歉的說頭疼得厲害,人有點糊塗了。奧裡維走了。她要他把集子留下,然後自個兒坐到深夜,在鋼琴前面看著樂譜,並不彈,只隨便捺幾個音,輕輕的,唯恐使鄰居討厭。多半的時候她也不看譜,只是胡思亂想,對於那個憐憫她而憑著神秘的直覺與慈悲窺到她心靈的人,抱著滿腔的感激與溫情。她沒法固定自己的思想,只覺得又快樂又悲哀,——悲哀……啊!她的頭疼得多厲害!

  她整夜做著甜美而困人的夢,萬分惆悵。白天,為了振作精神,她想出去溜溜。雖然她頭痛還很劇烈,可是硬要自己有個目的,便到一家百貨公司去買些東西。她根本沒想著她所做的事,只想著克利斯朵夫,但自己不承認。趕到她筋疲力盡,悽愴欲絕的走出來,忽然瞧見克利斯朵夫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走過。他也同時瞧見了她。她馬上不假思索的向他伸出手去。這一回克利斯朵夫也停住腳步,認出了她。他已經走下人行道迎著安多納德來了;安多納德也迎著他走過去了。可是勢如潮湧的群眾把她推著擠著,像根草似的,街車的一匹馬滑跌在泥濘的街上,在克利斯朵夫前面形成了一條堤岸,來往的車輛被阻塞了,成了個難解難分的局面。

  克利斯朵夫不顧一切的還想穿過來:不料夾在車馬中間進退不得。他好容易走到看見安多納德的地方,她已經不見了:她竭力想抵抗人潮而抵抗不住,也就灰了心,不再掙扎,覺得有股宿命的力量阻止她跟克利斯朵夫相會:而既然是命中註定的,又有什麼辦法?所以她從人堆裡擠了出來,不再想回頭走去。她忽然怕羞了;她敢對他說些什麼呢,作何舉動呢?他心目中又要把她看作怎麼樣呢?想到這些,她便溜回家了。

  回到了家,她的心方始定下來。一進屋子,她在黑影裡坐在桌子前面,連脫下帽子和手套的勇氣都沒有。她因為不能跟他說話而苦惱,同時心裡又感到一道光明;黑影沒有了,身上的病也沒有了,只翻來覆去想著剛才的情形,又想到要是在另外一個情形之下又怎麼樣。她看見自己向克利斯朵夫伸手,看見克利斯朵夫認出了她而顯得高興的樣子,於是她笑了,臉紅了。她獨自坐在黑暗的房裡,對他又伸著手臂。那簡直是不由自主的:她覺得自己要消滅了,本能的想抓住一個在身旁走過而非常慈悲的望著她的堅強的生命。她抱著一腔的溫情與悲苦,在半夜裡向他叫道:「救救我呀!救救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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